朝颜
雨说来就来。一夜之间,整个三百山被云雾包裹,久久不肯散去。
乘索道进入核心景区后,能见度愈发低了,不远处的树木若隐若现,仿佛缠绕着袅袅仙气。三百山位于赣州市安远县东南部,是国家级森林公园,也是粤港居民饮用水的发源地——东江源头。我眼前的三百山,是朦胧的、轻纱状的,仿若一个巨大的迷宫。既然今天注定要“雾里看花”,索性就信马由缰,不追逐那些需要好天气才能得见的著名景点,只悠然地深入三百山腹地去看、去听、去感受。
缓步前行,一只孔雀不紧不慢地尾随身后,不时抬头与我对视一眼。它对人毫无戒备,想必是长期被投喂尝到了甜头的缘故,可惜我两手空空,它跟了一会儿也就停下了脚步。前方不时出现一丛高山杜鹃,粉紫色的花瓣噙着一粒粒小水珠,显得娇艳欲滴。空气像被水洗过似的,干净而甜润,每呼吸一口都觉得通身舒泰。湿漉漉的草木汇成无边无际的绿,朝着并不宽敞的道路挤压过来。那饱满的、鼓胀的、丰沛的、生命力肆意扩张的绿,是那么骄傲,那么霸气。它们一年四季统治着逶迤群山,迎接风雨,也庇护生灵,是形成三百山生态小气候的主角。
忽然想到,我们穿过的森林步道,原本就是草木的领地啊,我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抱歉。人是贪心的,总想将自然之美据为己有,这几乎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所能弥补的,就是在索取资源的同时,对山川、草木、生灵尽量多一些珍爱,少一些污染和破坏。从道路两旁的动植物标识牌中,我读出了这样的珍爱。比如虎皮楠,虽未被列入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外形也并无引人注目之处,但它的特征和科属都被郑重地标识出来,无疑彰显了三百山“公民”应有的地位。比如对栖息地环境要求极为苛刻的中华鬣羚,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它选择在三百山的丛林中生存、繁衍,便是对这座山最真诚的认可和褒奖。何止于此呢,这莽莽的群山中,还生长着红豆杉、突托蜡梅、闽楠等1702种高等植物;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活跃着豹猫、白鹇、猕猴等1361种野生动物。
正是这森林覆盖率高达98%的茫茫林海,构成了野生动植物安稳生活的天堂,也涵养了奔涌近千里、惠及粤港居民的东江源头。我在缭绕的云雾中走近了一块竖立在山间的巨石,它被命名为“护源石”,石头上镌刻着周恩来总理亲笔题写的一句话:“一定要保护好东江源头。”这是一个流淌了63年的爱的故事:1963年,香港遭遇严重干旱,350万人的生活供水陷入困境,20多万人逃离家园。当年12月,周恩来总理特批建设东江至深圳供水工程,引东江之水解香港同胞之困。1965年3月,东深供水工程正式启用,彻底终结了香港严重缺水的历史。为守护好东江源头,安远县放弃了价值千亿元的矿产资源开采,整体搬迁了130多户居民,组建了600多人的护林员队伍,将白云还给蓝天,让绿意永驻群山,把清流送入东江。
60多年过去,草木一次次换上新装,护林员一茬茬换了新人,唯有东江源的水还和当年一样清澈、一样洁净。我注意到,行走在三百山的游人,大多是粤港口音。寻源,正成为粤港人民生命旅程的一部分。我看见几位老先生在思源宝鼎前长久伫立,仿佛这份因水结缘的情谊,和这宝鼎一样,重若千钧。
时近正午,云雾渐渐散去,一道亮光正努力地冲破云层,天地从朦胧转为明朗。穿过漫云栈道,有水声传至耳际,越来越响。循声望去,石壁上镌刻着“东江源”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这便是东江第一瀑了。一道白色的水雾飘荡山间,水流自山顶急速地倾泻而下,砸向谷底的岩石,巨大的落差使水花飞溅成无数珠玉,洒向周围的树木,也洒向走近的人们。还是那几位老先生,站在瀑布前,举着相机拍了又拍。也许,当一个人年岁渐长,会发现饮水思源和叶落归根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