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
站在施大畏先生的画前,总让人觉得安静。那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像夜。墨很浓,很重,一层一层地叠着,叠成一堵墙,或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水。人影就在这墨里浮着,挣扎着,却又很静,仿佛隔着遥远的岁月,在诉说什么。
他是从画“小人书”起家的。那时他笔下的英雄,像毛泽东、朱德,跟许多故事里的人,脚上是沾着泥的,脸上是有风霜的,他们和老百姓坐在一起,话着家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家里操劳、担事的长辈。这种英雄气,是贴着地的,带着人间的温度,甚至有一种苦味。大概他从来就不信那种漂漂亮亮、一尘不染的英雄。他信的,是人在最苦最难的时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一点不认输的劲儿。所以后来,他画的那些大画,《归途》《天京之变》,画的常常不是胜利,而是绝境,是牺牲,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惨烈。看了心里是沉的,可那沉里,又分明有一种东西,硬硬地顶着,让人不敢轻慢。那或许就是理想的分量,是悲剧才有的、撼人心魄的力量。
看他的画久了,特别是他后来的画,你会觉得,他不只是在画一个人、一件事,他好像要把很长的时间、很大的空间,都塞进一张纸里。这让我想起一本他常提的书,叫作《爱因斯坦、毕加索——空间、时间和动人心魄之美》。他说那本书对他启发很大。想想真是有意思,一个画家,却从物理学家那里找道理。爱因斯坦说,时间和空间不是固定的,是能弯曲、能变化的。毕加索呢,就把一个人脸的正脸、侧脸、背脸,全打碎了,再拼到一张画布上。他们俩,一个用公式,一个用颜色,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人们以为天经地义的世界,给翻了个个儿。
施大畏大约也在做类似的事。你看他画的《大禹治水》,画的《共工怒触不周山》,那些上古的神话人物,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故事。失败的共工、补天的女娲、坍塌的天空、不息的流水……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景象,被他一股脑地“折叠”在了同一个画面里。过去、现在,甚至未来,都失去了界限,挤压、重叠、碰撞在一起。那不是讲故事了,那像是把整个民族记忆的匣子一下子打开,所有的辉煌、所有的创痛、所有的呼喊,都在这一瞬间,扑面而来。神的面容,也因此有了人的困顿与决绝。他折叠的,哪里只是时空,分明是千百年沉淀在我们血脉里的那些东西,那些最深的怕与最爱。
到了晚年,他的画越发地静,也越发地“空”了。人物常常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或是一个背影,表情是看不清的,融在那一大片化不开的墨色里。有人说,那是一种孤独,一种悲怆。我想,那或许也不是孤独,而是喧嚣过后的澄明。像一个老农,在秋收后空旷的田野上站着,四下无人,唯有泥土的气息和远方的风。他不再需要诉说,他只是存在。那在画室中独自面对一面白纸、与心中万千景象搏斗的身影,本身就成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朴素的注解。
所以,看施大畏的画,仿佛是在看一部无字的书,或是在听一段沉默的乐章。他从地上拾起泥土气,又向天空借来了爱因斯坦与毕加索的“折叠”术,最终,在自己的一方水墨天地里,完成了一次安静的却惊天动地的对话。让历史与神话在墨色中相融,让个体的悲欢在民族的河流里回响。那浓得化不开的墨,是最深的夜,而那夜深处不肯熄灭的,是悲怆的,也是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