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31日 星期日
张堰的海派文人圈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05-30

张堰的海派文人圈

姚光致顾廷龙书信

邓散木篆刻:妙契同尘

邓散木篆刻:天下为公

张堰镇牛桥河畔高旭的万梅花庐

南社第一次雅集

白蕉小坐像

南社纪念馆“复庐”

白蕉书画成扇

◆ 管继平

今天,新民晚报夜光杯市民读书会第56场活动——“书香金山·寻脉张堰”在千年古镇金山张堰举行。本文作者作题为《张堰的海派文人圈》的讲座,将白蕉、邓散木、高旭、姚光等人物串联起来,为读者勾勒出一幅生动而立体的张堰文化群像。从汉代张良隐居的传说到南社志士的激扬文字,从白蕉的笔墨到邓散木的金石,张堰两千年来的文脉层层叠叠。它是“浦南首镇”,也是江南文化与海派文化交汇处一座活着的人文坐标。

——编者

上海的松江、金山一带,旧称云间,自古“崇文重教”,千百年来保持着江南文脉的绵延不绝。云间从来多名士,如西晋的“云间二陆”,明代的“云间野鹤”陈眉公,还有明末清初以陈子龙为首的“云间六子”等。这些以“云间”自号或鸣世的,多为性情洒脱、品格高洁之士,尽管此处的“云间”只是地名,但它的字里行间却透出一份超尘绝俗的况味,总让人联想起“云中白鹤”的清高和孤傲,“闲云野鹤”的雅逸与悠闲。

金山有个张堰镇,也属云间一派,虽古今名人不少,却十分低调,长期养在深闺少人识。其实一样是千年古镇,比起南翔、朱家角,张堰还真是不遑多让。相传早在汉时,留侯张良就曾隐居于此,故张堰又有留溪和张溪之别称。当然,太遥远的传说不必细述,要说的是近百年来,张堰的南社文化,几乎无人不晓,而张堰与海派文人以及海派书画的渊源,也是深厚绵长、密不可分。

双高传雅韵

说起南社,人们自然想到柳亚子。因为1909年南社成立时柳亚子是社里的“灵魂人物”,名气自然也最大。然而,南社的创始人鼎足有三,除了柳之外,还有同里的陈去病,张堰的高天梅。高天梅名高旭,善于饮酒长于雄辩,捉笔为诗,立马可就。今天的张堰镇上,还存有高天梅的故址,牛桥河边一条幽静的小路,有一长排古旧围墙,中间一石砌的门楣上,仍保留着当年所刻的四个篆书“万梅花庐”,这便是高天梅的住所。当年他为了悼念亡妻周红梅,于房前屋后种下了数千株梅花,形成“一泓清流,万梅绕屋”之景,故将住宅称为“万梅花庐”,自己也改名为天梅,其书斋亦有“万树梅花一草庐”之号。可惜如今庐虽不存,但院落宛在,树木森然,巍峨高大的树冠探出墙外,依稀仍露出昔时大宅深院之象。高天梅是一位早期革命家、著名诗人,曾自称“江南第一诗人”。我印象中他有一首悼念“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的五言绝句,非常干练:“砍头便砍头,男儿报国休,无魂人尽死,有血我须流。”言简意赅,极有诗的气势与精神。

张堰镇还有一位高吹万先生,与常州钱名山、昆山胡石予并称为“江南三大儒”,也是南社耆宿,家近张堰的秦山,占地十亩,自言其居为闲闲山庄,取《诗经》“桑者闲闲”之意。据说吹万先生好客,大有孔北海之风,四方文朋诗友到他山庄,他总是鸡黍款留,下榻旬月无妨。当年南社社友黄宾虹就曾在闲闲山庄盘桓数日,还画了《闲闲山庄图》,并题有“记得山庄堪入画,至今桑者自闲闲”的诗句。

其实高吹万和高天梅是叔侄关系,但年龄相仿,儿时便一同玩耍,拜同一塾师读书。在南社时,吹万、天梅与柳亚子都极熟,诗酒唱和,形同兄弟。而天梅和亚子虽为同学,两人却各有自负的文人脾性,写诗互不“买账”。高天梅自号“江南第一诗人”,柳亚子就很不服气,他也写过诗句嘲笑天梅:“自诩江南诗第一,可怜竟与我同时”,意思是你自称江南第一,但很不幸,你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那么你就不能算“江南第一”了。当然,这些好胜打闹也无伤大雅,他俩常因观点不同而争辩,柳亚子患有口吃,常常争论不过对手。隔日高天梅再道歉、求和等等。类似的故事在他们朋友圈内经常发生,只要结局和好,它总是一段文人佳话。若是最终闹掰,那么佳话则成了笑话。

浮沉见高风

南社的鼎盛时期有1100多个社员,主要都集中于江南地域的文人。不过,文人一扎堆,各自摆“老亏”,其实南社自成立始,其中文人间的纷争就一直存在,有时观点不一,争论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虽暂且因某一方的让步而平息,而分歧依然存在,一旦有了新的触发点,矛盾仍会爆发出来。譬如在苏州虎丘张公祠的第一次雅集,柳亚子就与蔡哲夫有过关于唐宋诗的争论,只是当时并未发展而不了了之。几年后,因云间文学家姚鹓雏在报纸上连载诗话,柳亚子不满而写诗针锋相对,结果,留洋归来的胡先骕、松江籍年轻诗人闻野鹤、朱鸳雏等纷纷出来写诗撰文,与柳争辩,遂引起轩然大波。柳亚子寡不敌众,声明脱离南社。诸友久劝不成,南社一时群龙无首,大有风消云散之况。结果,又是张堰的姚光继任其事,重揽大局。姚光号石子,乃高吹万之外甥,南社成立时,他才十八岁,是最年轻的骨干成员。故南社所谓“前有柳亚子,后有姚石子”,这南社“二子”,对南社的创设与维持,都是功不可没的。

如今张堰镇新建路的130号,便是姚光的故居,现为南社纪念馆。门前“南社纪念馆”五个似楷似隶的大字,乃国学泰斗饶宗颐先生手笔。这是一座非常典型的近现代江南风格建筑,修整之后,四进二层,庭院回廊、碑额楹柱等,尽可能地恢复旧观。故居有“怀旧楼”“自在室”“古欢堂”等,皆姚光当年潜修读书之处。姚光诗文之余,尤注重古代典籍及乡邦文献的收藏与整理。他待人宽厚,重义轻财,亲朋有急告贷即便久借不还,他也从不索讨。后检理什物,借券已有满满一箧,他索性默默付之一炬,再也不提。姚光身后留下藏书五万余卷,其中不乏珍稀善本和孤本,子女们秉承家教,待新中国成立,悉数捐献给上海市文物管委会,为此还获得了陈毅市长的嘉奖。

走进南社纪念馆大门,飞檐翘角、粉墙黛瓦的门楼上,刻有“复庐”二字,虽未落款,但一看应知是姚光先生的手迹集字。姚光书法“多作正楷,力透纸背”,当年我曾专门请教过学者姚昆田先生,他告诉我:“父亲一生认为自己的字不行,所以很少为人题写对联条幅之类。可能他小时候练的是颜体,留下来的墨迹多为手稿书信,很少有大幅的作品。”

书画印全才

说起书法,那我们就不得不说张堰镇上的另一位名士,也是百年来海派帖学大家——白蕉先生。白蕉出身金山张堰镇的一个中医世家,父亲悬壶济世,于当地一带小有声名。很多年前,笔者在姚光先生的哲嗣、当年也值古稀之年的姚昆遗先生的引领下,先参观了南社纪念馆,后又寻觅了白蕉的旧居住所——新尚路十六弄二号,那时房屋陈旧,杂草断垣,且弄内盘曲狭小,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曾有一位“尽得江左风流”的大书家。如今金山区在张堰镇花贤路29号,将一处江南老宅改建辟为白蕉纪念馆,让读者可全面了解并欣赏白蕉的艺术成就,可谓一大盛举。

白蕉是“诗书画印”的全才,其天分无疑是超群的,格调也不俗。我们欣赏其书札墨迹,真是风采流丽、挥洒自如,风格俊逸、笔法精熟。这当然和他深厚的传统学养有关,近现代海派书法的帖学代表人物,以沈尹默、潘伯鹰、白蕉三大家最为突出,而且此三大家皆有一相同特点,不仅书法一流,学问诗才也极高,所以他们的字,比起一般的书家更耐看,也更有文人气。

尽管我们都知道,齐白石的画最好,白蕉的书法成就最高,然而有趣的是,白石和白蕉,他们都自称是“诗第一,书第二,画第三”,他们的诗真有那么好吗?其实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艺术家更看重的是学问,而不是只会画画写写的书画匠。

同样是“诗书画印”的全才,海派名家中还有一位邓散木不可忽略。早在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邓散木就与徐悲鸿、白蕉并称为“艺坛三杰”,蜚声沪上。在近现代艺术史上,邓散木可称得上是极为少见的全才型艺术家,不仅擅长诗词书画印,还在教育、著述、出版、设计等多个领域卓有建树,尤其是他的篆刻艺术,得吴昌硕弟子赵古泥之真传,其雄浑古朴,独树一帜,堪与北派齐白石大师交相辉映。而且,邓散木与白蕉恰为至交,互为欣赏,早在抗战时期,他俩就合办过“杯水书画展”以赈灾济民。据说,白蕉本也擅印,就因看了好友邓散木的印章后,甘拜下风,从此善刀而藏不再刻印了。这虽说是文人间的谦让,但也表明了知己好友的惺惺相惜之情。如今,随着邓散木艺术馆也落户张堰,三千余件文献实物和书画精品,首次亮相于观众眼前,为张堰镇的名人展馆再添新景,为丰富海派文化又添新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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