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3日 星期三
金龙含珠 永远“勒浪”的弄潮儿 不经意的对话 甘蔗汁 低视力不等于“看不见” 迷人的三文鱼 两张老照片
第15版:夜光杯 2026-06-02

两张老照片

周慧

前几天,家族群里有人发了张全家福照片,二十几年前的一张老照片。这张照片我家相册有,只是多年没有翻开它,仅剩一点印象。照片里父亲坐着,母亲站在他身后,父亲穿着藏青墨绿横条纹夹克,母亲穿黑底小白花薄棉袄,他们的衣服和样子,都是我常常想起时的样子。

那时他们都已退休,用全部积蓄在市里买了一套顶楼的房子。照片里的他们都还不到六十岁,没有很老,脸颊饱满,略显慈祥。特别是母亲,她往日面容总是凌厉而略带凄苦,照片里她从容自信,还有些温柔,仿佛苦熬都已结束。父亲略有不同,虽然他也微笑着,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非常深的悲伤,照片里的其他人都没有这种悲伤。他坐着,双手微握拳头放在腿上。那时他已诊断出肺癌两年多,当时癌症就相当于一纸判书。是否因为他的时间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才在照片里握着拳。

我不能很久地看父亲,他的眼神里有末日,有覆灭,有悲伤,还有深深的寄予。我更喜欢看母亲,她笑得多好,美好而光明。对她来说确实是这样,生活中只有父亲的病这一桩事让她揪心,其他一切都很舒心,还没有任何阴影笼罩在她的命运里。她诊断出癌症是十年之后的事。

看了很久,保存,退出去时,看到群里又发了一张全家福照片。打开放大,熟悉又陌生,先是看到较年轻的爷爷奶奶。这张照片应该是三十几年前的,有爷爷、奶奶、姑妈、叔叔、婶婶和我的父母,还有第三代,我大姐站在最后排,十五六岁的样子,接下来是蹲在前排的堂弟堂妹,没有二姐,没有我。

我仔细看父亲和母亲,很震惊,这是我记忆里他们最年轻的一张照片。他们并排坐着,四十一二岁的样子,父亲很瘦,还没有留胡须,穿一件白衬衫,隐约显出里面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这是他夏天最常的搭配,我的书里收录了一篇写他的《白色背心》,偏分发,眉骨高,轮廓分明,略有略无地微笑。母亲坐在他旁边,一头不长不短的卷发,也是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左手戴着一只手表,深色长裤,一双平底凉鞋。母亲的脸和后来的脸很不一样,那时她非常瘦,我几乎都不记得她那样瘦过,眉眼谈不上美,但倔强而自信,是不服输的一张脸。

两天后,照片里的叔叔婶婶到深圳来,谈起全家福,说都是在深圳的姑妈回老家时拍的,我便问最老的照片里为什么我和二姐不在。原来那时我家住乡下,从乡里到市里要坐长途客车,还要过轮渡,不容易,而且我和二姐在上小学,大姐已辍学,正在市里待着准备找事做。因为这张照片,说到了一些事。

当年姑妈难得从深圳回去一趟,父亲和母亲来城里团聚,照完相片回去吃饭,母亲刚吃完就突然大口喷血,不到一分钟人就昏迷了,马上送医院抢救。因为胃大出血,母亲直接住院开刀,切了百分之九十的胃。“要不是你姑妈回去,你爸妈就不会到市里来,你妈在乡里的话,肯定早就没人了,离镇里的医院那么远,根本来不及救。”叔叔说。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胃疼,疼起来在床上打滚,但她从来没有去医院看过,有段时间母亲不在家,说是住院了,我和二姐就在外婆家住着。叔叔说:“你妈不容易呐,你知道不,你爸当年要离婚,要跟一个姑娘好,你妈劝不动,只好来找我们。你爸和那个姑娘是动了真感情,他是真想离婚来着,我和你四叔做样子打他,你奶奶还说,不要真打,吓唬你爸一下就好。”

突然想起,小时候我调皮时母亲打我,打完后她自己也哭,说要不是舍不得我们三个,怕我们没娘的崽会受苦,她早就自己死掉了。母亲一生要强,倔强、清高、坚强,以她的个性,确实是为了我们仨能顺利长大才咽下这些苦,还有背叛。父亲温柔沉默的另一面,是懦弱冷漠。母亲后来几乎不说,她放下一切,安心过日子,也保护了我。父亲先她九年离去,母亲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