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端午

李晓东

端午，无论南北，均已一片翠绿茂盛，毕竟时值仲夏了。端午距夏至节气很近，本质上，就是夏至的简易记忆。

端午又称端阳，字面意思和古文献记载，都指当日正午太阳直射，正在天顶，与夏至日太阳高度角相同。中国古代以农为主，农事必须依节气进行，否则便误了农时。节气记忆不易，加之四年一闰，农历日期与节气的对应关系，远没有今天广泛使用的公历固定。

以节日记之，既简单又快乐，劳动前，歌之舞之，劳动后，亦歌之舞之也。如，春节记立春，元宵记雨水，二月二记惊蛰，三月三记清明，七夕记处暑，中秋节记秋分等。夏至时，南方早稻成熟，端午是庆丰收的节日。赛龙舟、吃粽子、往河里抛粽子，都意在祭祀河神。屈原报国无门，投汨罗自尽，荆楚一带尊之为河神。所以，端午节也可以说是纪念屈原，但纪念的是河神屈原，而非诗人屈原。

粽子是端午节的第一主角。到上海后，开眼界之事甚多，粽子即为一例。一年四季，天天都能吃到粽子，不必到端午。粽子里面花样繁多，豆沙、蛋黄、鲜肉、咸肉、火腿等，都可包入。在我的家乡，粽子只有端午才吃，并且认为，只有端午的粽子才最好吃。粽子里包的，只有两样，黍米和红枣。黍米，颗粒较小米大，有黏性，《诗经》中即有“彼黍离离”之句。黍米在大盆中发酵，味道略酸，泡米的水面泛起一点点小水泡时，便可以包粽子了。粽叶用苇叶，是旱地种植的苇子，秆用来编席，叶子是包粽子的不二之选，没任何替代品。刚采来的苇叶较硬，需先煮一遍方适用，并可消毒。

枣都是上一年的干枣。如果只包一个枣，通常放在最底下，先枣后米，枣多，还会在中间再放一枚。江米粽以白为上，黍米粽以黄为佳。有时，为了加色，会添加“姜黄”，一种黄色粉末，不知对人体有没有害。煮粽子时节，早已不在室内做饭，不烧热炕了，改到院子里烧柴火煮饭。粽叶的清香，随着袅袅蒸汽，越过院墙屋瓦，弥漫全村。

夏日百虫皆出，其中五种最毒。端午日，吾乡风俗，要用五种颜色的线缠在一起，系成一圈，戴到小孩手脚上。五色线只能戴，不能摘，孩子们便会戴很久，直到渐渐磨断。比较讲究的人家会给孩子戴香囊。黄色的布缝成粽子形状，内装艾草和其他香料，垂着红丝线，挂在胸前。不过端午过后就拿下来了，不如五色线寿命长。

有三个节日，亲戚间要互送食物，春节送馒头，中秋送月饼，端午送粽子。一般送十个。送的粽子尽量包得大。粽子一大，三角的形状便不易保持，必须包成四方形。一个粽子，足可以当一顿饭。层层粽叶剥开来，黄澄澄的粽米，红艳艳的枣，撒上晶莹的白砂糖，咬一口，甘之如饴。

小学时，到爸爸工作的山西潞安矿务局五阳煤矿读书，家属区建在漳河边，水比我老家的小河大许多，端午风俗也不尽相同。

端午清晨，成群结队的人来到河边，在水浅处，挽起裤腿，脱了鞋袜走到河中。用河水洗脚、洗手、洗头，说洗洗一年不生病。洗完，走到河对岸，在茂密的草丛中拔艾草。此时艾草已长得很高，灰色的秆和叶子，浓郁的气味，格外明显，随手拔就是。老家人则要拔很多，编成胳膊粗、很长的艾草辫子，晒干。夏天在院子里乘凉时点着，冒出艾草味的烟，可以熏蚊虫。

还要折几根柳枝。许多人的印象里，河边应该是垂柳依依，其实，垂柳是人工培育的景观树，河边野生的柳树，树枝是向上长的，也不像垂柳般柔软。柳枝折来，和艾草一起，插在门上。艾草有刺激性味道，意在趋避邪气。为何还要插柳枝呢？读研究生期间，为完成民俗学作业，对这一现象做了较系统梳理考证。发现这是古代北方夏至日施行的，抗旱巫术的遗存，可远溯到后羿射日。五阳矿的来历，就是传说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其中五个落在一处，故名“五阳”。中古时演化为“射柳”，象征射落太阳，后折柳枝插门户。形式虽有不同，避旱之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