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玲
我常在工作室门前的老街上拍植物。冬青卫矛开花的那天,我举着相机拍了许多照片。马路对面一位环卫师傅一直在注视着我,等我拍完,他喊住我说,他头顶的香樟树上有一窝小鸟,是小八哥,“用你这个长镜头相机,一定能拍得很好看。”他的年龄五十有余,穿着橙色工作服,因为天气炎热,上衣一半的扣子解开着。他让我等一等,“一会儿大鸟就会飞过来,小鸟们会伸长着脖子,张大着嘴巴,接受大鸟的喂食。”我和他一起站在树下等。他怕我等不耐烦,又继续找话题和我聊天,他告诉我,这些鸟儿可聪明了,它们将窝筑在粗壮的树枝上,避开顶端纤细枝条,免得被风刮得东摇西晃。
“这窝里共有四只雏鸟,两只大鸟在哺育它们。”大概是观察这些小鸟有些日子了,窝里有几只鸟,小鸟的大小,以及大鸟几点出门觅食,他都了如指掌。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大鸟衔着蚯蚓飞过来,黑色羽毛,黄色嘴喙,是乌鸫,不是八哥。“原来叫乌鸫啊。”他说。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他在老街北面的河边捡到了一只小鸟。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的视频。“你看,也是这种鸟,刚开始学飞,我捉蚯蚓喂它,它会站在我肩膀上。可惜,一天后,这只鸟就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有些惋惜,“还想教它说话呢。原来这种鸟不是八哥,而是乌鸫,怪不得不恋人。”他看着樟树上的鸟窝告诉我,很快地,这些小雏鸟就长大了,很快地,它们就会飞走了。
“离了窝,还会回来吗?”
“不会的,小鸟离开了家,就再也不回来了。”他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第二年春天,有一日我下班回家,把前门拉上,又见到这位穿橙色外衣的环卫师傅站在门边,他的电瓶车停在门口,看样子在特意等我。他说,你有没有带相机?河边的大香樟树上飞来一群长尾巴鸟,特别漂亮。我带上相机,跟着他去看鸟。原来是一群红嘴蓝鹊。
这群红嘴蓝鹊真是长得美,鲜红的鸟喙格外耀眼,蓝色长尾犹如一条华美缎带,自然垂挂着,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熠熠光彩。它们总是咔咔咔叫着,放肆又欢快。春天的风大,满树香樟叶子银片般上下翩飞,小小的香樟花刚刚结出小花苞。喜欢集体行动的红嘴蓝鹊,全集中在这棵大香樟树上,不停地在树枝间来回飞行,动作轻盈,体态优美,展开后带有金属蓝光的羽翼,在浓密的树影间不断闪现。站在树下的他,很满意地凝视着这些精灵一般的鸟,似乎也很满意地将他的发现分享给了另一个人。我们在风中看了一会儿鸟,然后就彼此告别了。再后来,我离开了那条老街,有一日整理相机里的照片,看到了樟树上的那窝乌鸫,想起引导我观鸟的这位师傅,想起他曾提起过,他的手机总拍不清晰,还是我的长镜头相机好,拍得清楚又漂亮。
我记得,他给我看视频时掏出的手机,屏幕上满是裂痕,一看就已用了多年,视频画面因为拍摄时放大多倍,图像模糊且充斥着灰白噪点。而我却没想过要将相机里拍的小鸟照片分享给他。想起来,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了。不知是否还能再遇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