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席里个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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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弢

还呒没空调个辰光，一张灯芯草编制个草席，就是寻常人家熬过酷暑个护身宝贝。每年“六一”儿童节一过，天慢慢开始热起来了，姆妈就从阁楼里拿出去年秋天囥起来个席子。

天井里太阳暖洋洋个，姆妈拿席子摊平，先拎来冰冰瀴个井水冲洗，再用一块毛巾仔仔细细揩干净，再摆到弄堂里一棵大树个树荫下头，用一根晾衣裳绳子挂起来，让穿堂风慢慢吹，慢慢阴干。姆妈告诉阿拉：“大太阳忒毒，晒得忒结棍，席子要裂开来个。”

石库门里每家每户个席子侪有自家个故事。一楼张家伯伯屋里向有一张少见个台湾席，是伊拉台湾个亲眷带来探亲个礼物。搿张席子编得又细又密，最大个优点，伊是折叠式，勿用个辰光还能折叠得整整齐齐，方便收纳。辣辣寸土寸金个石库门房子里搿点真是忒嗲了。两楼亭子间个婶婶有一趟去厦门出差，带回来一张凉席，最别致个是席子一角画了几竿青竹，平添几分文雅个味道。每趟拿出来晒，我立辣辣旁边看青竹活灵活现，心里欢喜得勿得了。三楼新来个新娘子是南方人，陪嫁里有一张麻将席，一块块麻将牌大小个竹片用细绳子串起来，用手一摸滑溜溜个，困辣辣上头一身暑气马上就消脱一大半。瀴归瀴，洋相也出了迭张麻将席浪。新郎官阿三欢喜赤膊困觉，一觉醒来，后背浪侪是竹片印子，弄堂里个邻居搭伊起了个绰号，叫伊麻将新郎。

再讲阿拉屋里，有一张阿婆从乡下带出来个老篾席，年数长了，篾片磨得油光锃亮，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就像包了一层浆。可惜席子当中破了一只洞，阿婆就用碎花布缝了一只补丁，样子勿大好看，用起来倒还蛮灵光个。到了夜里向，阿拉几个小囡侪欢喜困辣迭张凉飕飕个老席子浪。

吃过夜饭，到了乘风凉个辰光。屋里大人拿出去个是竹躺椅、小方桌，阿拉搿点小囡就盘坐辣辣席子浪，打牌、着军棋、看连环画，穿堂风里夹着大人咔嚓咔嚓个蒲扇声、小囡个吵闹与笑声，迭个就是大热天最好听个声音。

到了夜里向，再拿席子搬到晒台浪，阿拉困辣辣席子浪数星星，听大人边摇蒲扇边讲故事，慢慢困着。迭张补了又补个席子

装满了无忧无虑个童年，还有乘风凉个适意。

有了凉席也多了一桩每天必做个家务——揩席子。迭个差事基本浪侪归屋里个小囡做。每天学堂放学，爷娘还呒没下班，先拿热水瓶里个热水倒进木盆，加点井水降温，再辣辣水里滴几滴花露水，毛巾搅到半干，拿席子浪个灰尘搭仔汗渍揩得清清爽爽，飘着花露水个香味。夜里困上去，连做梦也格外香甜。

现在有了空调，席子基本呒没人用了，但是辣辣我个心里，一直舍勿得搿份老味道。席子里好像还存留了当年个知了叫声、弄堂个穿堂风、花露水个清香，还有永远忘记勿脱个童年。好像当年呼呼烫个热天，也变得温柔起来，慢悠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