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9日 星期四
西乌旗白马节 清露滴幽林  中国画 我的字可值不了钱 海上申窑 他用十六种语言和星星打招呼 北大荒的诗 “杯”里的“世界”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08

北大荒的诗

肖复兴

1972年的冬天,我从生产队调到农场场部中学教高一的语文。转年开春的时候,心血来潮,在班上,我组织了一个课外文学小组。每周六的晚上,在教室里活动,同学自愿参加。没有想到,来的同学不少,心想,他们兴许是觉得新鲜,北大荒没地方可玩,到这里图个热闹。

开春季节,雪化时分,被称为埋汰雪,道路翻浆,泥泞一片,非常难走。晚上,通往学校的路上,不像城里有路灯,漆黑如墨,同学们有的穿着雨鞋,有的穿着球鞋,有的索性光着脚丫,踩着泥浆,每个周六晚上,都还坚持到场。

夏天到来的时候,北大荒常有暴雨倾盆,几天不停。印象最深的是有个周末晚上,暴雨如一群烈马,突然呼啸奔腾而至,浇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我虽然撑着把伞来到教室,心想这么大的雨,又不是正式上课,恐怕同学来不了。谁想,不一会儿,便看到通往学校的那条土路上,如萤火虫的微光,一闪一闪,由远而近,逐渐明亮,这帮学生打着手电,打着伞,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其实雨太大,伞根本不管用,他们浑身都淋湿了。

夏天的周末,农场常会放映露天电影。放电影的地方,在农场的工程队,那里有片空场,紧靠着学校。记得有一次是放映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据说电影里有亲吻的镜头,非常刺激,很诱人。学生正处青春期,更是跃跃欲试,心里冲动,可想而知。谁想到,那一天,同学们居然一个也没去看电影,都跑到教室里来参加活动。电影的声音很大,传进教室;电影一闪一闪的光影,辉映在教室窗玻璃上。他们谁也没有去看电影,没有看从来没见过的亲吻,而是跑到教室里听我讲文学。

那时候,我主要讲诗。我手头上,只有当时出版的一本新书,李瑛的诗集《红花满山》,是回家探亲时买的。从开春到夏天,我都是讲这本诗集里的诗。我事先从诗集里选出一首诗,复印给同学,同学们看,我讲,大家一起读,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想想,能讲出什么花来呢?怎么能抵得上电影的精彩?

电影散场了,有人回家路过教室,很好奇地扒在窗户往里面看,不明白我在白乎什么?这帮学生在听什么?都这样神情专注,还这样兴致勃勃?

秋天到来的时候,父亲突然病故,我回北京了。短暂一瞬的课外文学小组,烟花一闪,寿终正寝。

那时候,我喜欢读诗,也喜欢写诗,但我并不怎么懂诗。我的学生们更不怎么懂诗,他们诗的启蒙,只是这一本单薄的《红花满山》,还不是满本的诗,仅仅是其中的几首而已。所谓将熊熊一窝吧,想起当年北大荒我组织的课外文学小组,总觉得有些幼稚可笑。

三十一年之后,重返北大荒,寻找曾经的农场场部中学,早已经没有,代之而起的,是新的学校大楼。道路翻浆的春天,暴雨瓢泼的夏天,电影喧哗的夜晚,那些个诗句荡漾的时辰,似乎像一个个逝去遥远的梦。

那一次在农场,我见到几个当年教过的学生。他们居然还记得文学小组,记得那些个难忘的夜晚,记得《红花满山》里的诗。虽然,他们谁也没有成为诗人,甚至没有写过一行诗。

前不久,读奈保尔的《米格尔街》,读到其中一篇《布莱克·沃兹沃斯》,写一位乞丐诗人,梦想写一首世界最伟大的诗,最后也没有写出来,潦倒终生。但小说中写他和一个小男孩的对话,让我感动。他说:“我看到一朵牵牛花也会哭。”小男孩问:“你为什么哭?”他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也是一个诗人,看到任何一件事,你也会哭。”诗人死后,小男孩长大了,说:“像诗人一样,我看到什么也会哭。”

看完这篇小说,我想起了北大荒我曾经组织的课外文学小组,想起我讲过的诗,想起那些听我讲诗的学生。如今,他们都已经年近七十了。即使他们和我一样,和布莱克·沃兹沃斯一样,没写成过一首诗,但我们毕竟都曾经被诗所浸染,憧憬过,看到什么事,都曾经没出息地偷偷哭过。在一个诗沦为顺口溜、文学不如一只猪蹄子值钱的时代,我和我北大荒的学生们,哪怕幼稚可笑,毕竟也曾经真诚地拥有过那些有诗的难忘夜晚,就像布莱克·沃兹沃斯对那个小男孩说的那样,我也可以对自己说,也可以对我的那些学生说:你也是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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