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3日 星期一
井冈翠竹 逸笔写尽天真(篆刻) 智慧快餐 心理健康也是抗癌良策 香樟情深 何以为美 十年的怀念 一串号码连接时光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7-12

何以为美

三三

契诃夫有一篇经典短篇小说《美人》,写主人公两次在旅途中邂逅美人的经历。出乎他的意料,美人所唤起的并非审美所带来的欣喜、艳羡、快乐,而是一种难言的忧郁。美灼伤了四周的环境,人们沉浸于美的后劲之中,变得沉默而感伤。

我也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不止一次。念小学时,我参加了市里的春天合唱团。每周六集训,成员都是从各个学校精心选拔出来的。训练有成,指挥老师便带我们去演出。有一次,有幸在薛范先生的译曲专场演唱。那场演出非常重要,彩排都进行了好几次。其中一首曲目有独唱部分,我们中无人能担重任,于是老师从中学组调来了一个女孩。我远远见过她几回,圆脸、很白净,无论什么场合总站得笔直。我无法评判她的长相,但在人群中,人们的目光很容易落在她身上。我至今记得她的名字。当她开口领唱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练习时模仿她的发声,走路时模仿她的姿态。当我意识到,别的女孩也在做同样的事时,气馁让我当即放弃了对她的模仿。我不过是众多丑小鸭中的一只,所习得的一切都是僵硬、不适配的。

第二次发生在多年后。我与朋友去俄罗斯旅行,到圣彼得堡,我们预订了在马林斯基剧院上演的《天鹅湖》。早在中学的课堂上,我们就领略过四小天鹅舞曲,以及著名的黑天鹅三十二圈挥鞭转。当黑天鹅跃出昔日的屏幕,在眼前翩然起舞时,我不禁为这决绝沉醉不已。芭蕾演员如同美神,任凭丰富的情感涌入体态之中,并感染所有人。或许受此影响,有段时间,我执着地在网上跟练“天鹅颈”。美的幻影时刻笼罩着我,我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像舞台上的黑天鹅一般,挺拔、骄傲地面向我的生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随着年岁渐长,我对美的执念反而消退了不少。更准确地说,我开始意识到,“美”并不是一种表面的形式。回到过去那两个见证美的场景之中,徒劳地去学习她们的姿态,不过是东施效颦。她们之所以呈现出美,归根结底,是她们以那样独特的状态存在于世上。一个人无法通过模仿他者来获得美,但话说回来,一种被发现的外部的美,却有可能唤醒自身内部的美——当然,这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身的体验之上才行。

作为女性,我们从小被灌输要去成为“美”的人,那样才有可能获得爱。在绝大部分童话故事里,被爱的女人多拥有美貌。即使一时被魔法封印,成为丑陋的人,最终也会解除。我们很容易从逻辑上理解,美绝不只在于好看的外表,而在更深处。然而,真正地接纳这句话的意义,是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经验的。当“美”的执念不再成为一种负担,意味着我们也接纳了最好的自己。只有在那样的时刻,美才会成真。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