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座机

戴民

座机静静搁在老宅客厅的茶几上，米白色话筒已被摩挲得起了包浆，电线疲惫地蜷缩成不规则的弧线，似饱经风霜的佝偻老者。

十多年前，我们在市区买了新房，老宅还保留着。妻子近日主张把老宅的座机退了，我说那些坛坛罐罐可以断舍离，唯独座机得保留，因为它陪伴我们已三十八年了，它给全家带来缘分，早已成为我们的家庭成员。

座机来到我家时，市面上有座机的人家屈指可数，家有座机意味着这户人家有“腔调”。所以，一待座机向社会开放，有条件的人家便争相安装，电话局里须排队登记。刚成婚的我们，好不容易挤上一席。师傅上门为我家挑线安座机，完事后给座机粘上号码贴，我一瞧大喜过望，八位数号码由电话局遴选，前四位数代表区位号，后四位数分别是妻子和我的出生年份。妻子见我笑得合不拢嘴，问我乐啥？我郑重地牵住妻子的手说：“缘分啊！岂不寓意我俩这辈子不分离呀？”妻子大眼明晃晃注视我而满心欢喜，当即拿出钩针，连续几夜赶工，编织了一块洁白织品盖在座机上。这座机仿佛在提醒我俩，世间诸事，顺其自然，缘为相遇，分是相守。

那些年，我是沪上几家报刊的通讯员，社会新闻讲究时效，采访、酝酿、写稿，都得利用下班后时间，忙完稿还得风风火火骑摩托奔外滩报社送稿。有了座机，免去了我一路奔波，在家就能与报社值班编辑连线：口述文稿，咬文嚼字。座机一头寄托着我的祈盼，一头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花。

我家座机还是我心中的破案功勋。那时，房地产大开发，城区改造，辖区成为人口导入区，治安状况复杂堪忧，而我作为地区刑侦支队长，破案任务压力山大，一回到家，总是下意识瞥一下座机，仿佛只要它安稳杵在那里，我就踏实了。夜半，我时常被它的鸣叫声惊醒，一定是队里值班人员打来报警电话，睡不安稳是我的家常便饭，闻警而动是我的生活习惯，我的使命都藏在我家座机急促的铃声里，在我心里，那是命悬一线的被害人的呼救声，也是众望所归的呐喊声。

某夜，我家座机铃声大作，我翻身起床，值班的弟兄说北桥一片荒草地发生了一起抢劫出租车司机的案件，司机被绑在座驾上，半小时后挣脱报警。辖区接连发生抢劫出租车司机案件，还伤过人，我曾踏勘过前两次现场，被害司机称歹徒都是在虹桥镇打的上车，我放下电话欲赶赴现场，须臾间，心头一震：凶犯的作案手法与前几次相同，莫非串案，若是，破案机不可失。我抄起电话，给值守警员布置任务，派一组人马火速奔赴虹桥镇吴中路口蹲守，只要见着裤腿湿漉的人立马盘问，我料想作案者一定朝虹桥镇仓皇逃跑。当我赶到案发现场时，守候伏击的警员传来捷报，两名作案歹徒被抓个正着。好几次歹徒都在虹桥镇打的，我判断那儿有他们的落脚点，作案后势必窜回窝点，夏夜，他们不敢走大路，选择田垄野地逃窜，蹚水沾泥在所难免。部署及时，一举拿下凶犯，我家的座机功不可没啊！

试想，那个夜晚没有我家座机，即便有再好的韬略，也不可能被我抓住破案战机，要知道，那时没有手机，传递信息全靠传呼机，但前提是有电话，即便找到电话，几个来回，黄花菜早凉了。我家座机像个忠实的守夜人，陪伴我度过无数个揪心的夜晚，分担我的忧虑，也分享我的快乐，那些年，它是我最信赖的兵。

警事倥偬，我不着家是常态，座机成为我与家人亲近的桥梁。“今朝不回来吃饭了”是那些年我对家人最常见的关照，“好回家换换衣裳啦”也是妻子最温馨的关怀。对女儿我缺少关爱，彼此交流甚少。只是那一夜，我参加电台蔚兰老师访谈，编辑接通我家座机，让我与女儿隔空对话，我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蔚兰老师怕冷场，一旁抛出话题，我对女儿头一回说了酸酸楚楚的话：“女儿啊，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对你关照不够，但我心里永远有你！”女儿在电话那头说：“我们知道你忙，不会怨你，只是你不要忘了妈妈，她可始终站在你背后！”在我眼里，我家座机从来不只是一台普通的通信工具，它也是旧时光的载体，是一家人岁岁年年的温暖记忆，座机的铃声里，蕴含着一去不复返的纯粹光阴。

那天妻子与我商量，欲拆掉老宅座机，我就想，太多旧事物被淘汰、遗忘，可总有些物件，不应被岁月轻易抹去，我家这台老旧座机，承载着人世间最朴素的温情，它默默无闻，年复一年，是我家最忠诚的仆人，我不愿丢弃它，留住它，就像留住我们往日的情怀，也留住我心底最温暖、最美好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