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为
掬水月在手,信笺如水,而记忆中的你就是我展信时于掌心浅笑着的明月。
走出影院,心绪化作的鸟仍在《月下煮茶》的旋律和“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的台词间低低地飞旋。古有才女薛涛制浣花笺以寄诗情,如今,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似一方水月笺,满载着家人情义和家国情怀,让观者泪盈于睫,又心中透亮,想要将其像传递水中月那样珍之重之地交托给更多准备在心湖里种一轮满月的观众。
回到家中,我取出了做学生时收到的好友来信和当老师时学生们写给我的信。历史中侨批跨越的距离是那么远,远得好像春天海那边的晨钟无法惊飞海这边青枝上的归鸟。属于我的信笺飞掠的距离却如此近,近得好像秋天根须不用把耳朵贴近地面,就能听到弯腰的稻穗金铃般的笑声。
那时候,我和同班、甚至同桌的小伙伴们,将未出口的话封装了,送到校门几百米外的邮局盖戳,再让对方隔日去学校的收发室取回。就像两个面对面的人,偏要在中间用信搭起座跷跷板,横竖拉开点距离,让仪式感和期待感在换位间达到一种趣味的平衡。
影片中侨批里的情义是那么重,重得好像夏天昏睡到比灰土还浅的根系终于盼来砸在干叶上的急雨。属于我的信笺里情绪却如此轻,轻得好像冬天鸟飞雪落后仍和空枝一起颤动着的半声嘤鸣。
那时候,同桌把我盯了许久的明星照片从她新买的杂志里剪下来,贴在明信片上寄给我。仿佛“一二三木头人”游戏,她被你看着时不动,趁你不注意就靠近了,将心意拍在你身上。愚人节,我的同班好友传给我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我回了还问我怎么猜到是她,我说让同学原路传回去就行啊。仿佛“翻花绳”游戏,你把翻出的花朵传给我,我也翻一朵回传给你。我教过的2010年还是小学生的孩子们,用自制的信封、信纸赠予我宝藏般的祝福:“老师,祝你长命百岁,白头到老,像三角鱼一样美丽善良。”仿佛“东南西北”游戏,折纸里藏了词句让对方选,得到的往往是一个因随机搭配而分外有趣的答案……
在阿嬷的信中,“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这句话深深击中我的心脏。淑柔和木生守护家人,这是他们共修之骄傲;南枝和淑柔守护彼此,这是她们共修之骄傲;木生、狄功、南枝和教过的孩子们守护文化传承,这是他们共修之骄傲;老辈人跨越的远、承托的重守护了我们的近和轻,如同孩子跳皮筋时无需探究儿歌“马兰开花二十一”的深意,这是我们共修之骄傲;而我们现在跨越的远、承托的重又将怎样守护未来的骄傲?这个问题有点远,也有点重了。
有时候,白天的我仰头折腰,望着那颗耀目的太阳宝石和它为地球镶嵌的光圈,想着这又远又重的指环终是要调成自己的尺寸,才能在靠近体温的一面刻上我的名字。
有时候,夜里的我枕着心湖,感受着月亮透过水面传递来的温柔眼波和因这又远又重的梦生出的感伤。想着哪怕和美好面对面,也要横竖拉开点距离,让仪式感和期待感在换位间达到趣味的平衡。
天地之中,水月之间,信念不息,情义不绝。此端彼端,此时你我,既是锚点,也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