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

□ 贝鲁平

很多年前，街上的人都叫他老姜。

没人记得他的全名，只知道他从前是个读书人。后来，有人找他谈话，逼他检举自己的同事。老姜生性质朴诚实、心地善良。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被打也没回声。要他写检查，他写了一张又一张，反复写就是不写坏话。逼急了就打自己的耳光。于是，人们认为他不老实。出来的时候，人就变了，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

受了刺激的老姜，落下一种疯病。神经一紧张，双手就不由自主地往自己脸上抽，巴掌落在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同时喊着“呛呛呛……”，像戏台上武将出场时的锣鼓点。人们以为他疯了，因此他的工作也就丢了，从此靠老婆的工资过活。三个孩子也都站在母亲那边，觉得父亲丢了一家人的脸，对他不再尊敬。

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夫妻俩又吵了一架。老姜什么也没说，抱了两条现成的铺板，拿了两张小矮凳，在弄堂口一搁，径直睡到了过家楼下，过街楼的两扇厚重的大木门一关，倒也能挡些风雨。他躺在铺板上，望着头顶的木地板，觉得这样也不错，就再也没回去。

铺板搁在矮凳上，就是他的床，也是他的世界。一日三餐由儿女送来，吃什么他从不计较，有口热的就行。喝水就去街上的老虎灶泡，一瓶水喝一天。洗澡上公共浴堂，夏天便在水龙头下冲一下全身就完事。他常常会被叫走参加学习班，有时空闲下来就跟人下棋。没人理他时，他就看书或吹箫。

年复一年，好多年过去了。街上的人看不懂，觉得匪夷所思。好好的家不住，偏要在弄堂口风餐露宿。可老姜不觉得苦。他下棋时，身边总围着观战的人；看书时，也有人凑过来，想看看他读的是什么书；箫声一响，悠扬的曲调在弄堂里回荡，路过的人都要驻足听上片刻。

他怀里总揣着一部《东周列国志》，一读就是五六年。书皮翻得卷了边，里面的故事倒背如流。弄堂里的大人孩子，都爱听他讲故事。我那时候才十来岁，却喜欢听他讲故事。老姜讲起列国纷争，就像说自己家里的事一样亲切。他说自己见过周公，说梦见伍子胥和越王勾践在他梦里争吵，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也都信了。那些刀光剑影、纵横捭阖的故事，从他嘴里讲出来，竟让人流连忘返。弄堂口的铺板床，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从此，老姜成了街上的名人。

后来我从这条街上搬走，但有时会去老街走一遭看看老邻居，我常常会想起老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