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有它的包容

龚静

一早出门去看诊。见邻居姐妹花下楼上学，同住一楼，其实难得遇见，突然几年，已然亭亭玉立，姐姐偶尔楼道遇，妹妹已念六年级。初老的人不记得自己少女时是否有眼前女孩那南宋瓷般肌肤光泽，也许有过的吧。姐妹们坐进一辆黑色轿车，车上已有两上学郎，该是小区里的有偿接送上下学服务。

候医时难免听一耳闲话。黑色连衣裙女生慨叹内膜异位症的痛简直痛不欲生，怎么刚四十多岁，也注意饮食，也运动，会得这种毛病。旁边的黑短袖黑中裤橙色双肩包年龄相仿女生一脸关注，连连点头。黑裙子说着露出一种怎么办只能承受的苦笑。痛过这种痛很多年的初老者听了感同身受，不便参与交流，惟有感叹会有接连的问题在女生们的生命阶段埋伏等待，能绕过去是幸运，绕不过去也不算异常。橙色双肩包是五月天的联名款，以此由头和黑衣黑裤女生搭话几句，确实是听歌买包的粉丝。色彩好看，自重也轻。可以拎一下吗？接过来，可不轻。太懂这种不轻了，电脑、手机、水杯、口红、纸巾、润喉糖、风油精等各种物品，背着直接高铁苏杭来回大抵也无需进便利店补给。环境音里老夫妻在谈论萎缩性胃炎的危害，儿子给老母亲示范如何给住院的老父亲涂药膏，五十岁左右的本埠女子来做医美，看着面部轮廓不错，除了皱纹斑点。想着自己脸上的斑斑点点，甚至还有被医生提醒可能会有病变需要切除的病灶，因恐惧手术刀拖延着，每天镜中观察是否有变，那么是否也该下决心切去隐患？到了医院，就好比看到同类，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焦虑，其实每天每人都时时刻刻的，也就会缓和一些焦虑。反正除了像邻居姐妹花这般亭亭玉立的华年，绝对的指标健康是没有的吧。就算姐妹花年龄者，不说特殊情况的，看看医院眼科周末少儿患者的喧哗，看看专门诊治少儿脾胃不适的公号案例一个接一个，就晓得电子媒介时代的现代人的康健并不按照年长时序循规蹈矩。

等待检查报告时见黑裙女独自坐在沙发等候，却知原来刚才那个橙色包黑衣女不过看诊邂逅，在疾病面前的惺惺相惜临时化解了孤身于城的陌路迷障，短暂的安慰也是一种人和人的安慰，智能语音的标准普通话还是太光滑太没有呼应的颗粒感了。

早高峰时的马路自然是横冲直撞的，除了交警和红绿灯，什么都没法阻止轮子的飞速转动，两个轮子的电瓶车和四个轮子的汽车赛跑似的，尤其中年女性携子赶上学的，但见一个个头盔嗖嗖嗖嗖过去。诸事安排，行为逻辑，人有人的想法，城有城的流动，唯愿迅疾中各自安全。

返程的网约车司机来自河南登封。“登封，就是少林寺那个地方。”“哦，晓得晓得。”“在县城生活也不错，家里开了一间做窗帘等的布艺店，这几年房地产低迷，布艺自然也受到影响。”“做相关机构的生意？”“做过的，学校啥的，但回款太慢，有一个单三年才结算。现在店里老婆妈妈守着够了，我寻思到上海来找找机会，网约车入行成本不高，先做起来吧。”小伙子看着挺年轻，三十有三，两孩子，压力还是有的。“我觉得上海还不错，虽然不像来之前想象的那么好，也不都是外滩那种的，是有好有差的，开车接触到不少人，感觉这个城市吧，也有特别繁华的，也有像我们老家那种普通生活的，容得下各种人的生活的。”身为本埠人，当即称赞登封90后小伙子的客观乐观开朗。能容纳不同人不同层面的生活的地方，而非格式化、符号化，才是一个城正常的样貌。

家附近的生煎铺子中午饭点堂吃并不多，但还轮不到我们打包带走，原来外卖的单子扑扑满，大姐手脚麻利地装袋，生煎盒、一次性醋袋和筷子，保温袋，封口，一天要接近600单呢，占日营业额六成。最近预制菜预制中西点心视频频繁推送，都在说少吃甚至不吃外卖，否则以后往医院的路越走越频繁，不过城的生活这么迅疾，就算有时间，不愿费时费力自己烹煮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情愿刷短剧视频也不愿买菜烧饭，毕竟费精力，刷手机提供瞬时情绪价值，激发多巴胺分泌。至于如此刷刷刷消耗内气，一时管不了太多。诸事迅疾，疾了再说。婉谢了大姐的筷子和醋，回家烫一把生菜配生煎，也算荤素搭配了。

眼睛越来越不舒服，眼底问题不大，干眼症异物感却越发严重，每天发愿少看手机少用电脑，少看手机就是明显有益眼睛，可是好像一上午的收“机”归包，午餐后补偿性释放，美其名曰听书读文，不由自主还是看了几条新闻和朋友圈，其实不看也无妨，看了又生“数字倦怠”，也许已然“数字依赖”。但挂号预约也得通过小程序之当下，手机如何不用？回放早高峰迅疾的车流人流，医院里疾患的慨叹担忧，且卸了自责，这就是城的生活嘛。那些在山里建了一座××房，或者装修老家××平方米冬暖夏凉不需打卡上班，是有的，可是那些毕竟个别特殊，背后的资金和因缘视频是不会告诉你的。多数人就如登封小伙说的，在受到包容的地方生活，已经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