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兴
入夏了,连续多个高温日,热浪滚滚。坐在空调房间里喝着冰可乐刷着朋友圈,不由想起童年弄堂乘风凉的事。
那时,没有空调,没有冰箱,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母亲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吊来几桶井水,朝着家门口的弹硌路泼去降温。晚饭时分,头上的“万国旗”在微风中摇曳,不少人家拿出一张能拆卸的小方桌,搁在家门口,一家人挤在一起吃冷泡饭、绿豆粥。小菜放在桌上,隔壁邻居都能一目了然,夜开花、鸡毛菜、长豇豆、番茄冬瓜汤、咸菜毛豆子是弄堂人家下饭的常规菜。
饭毕,夜幕也降临了,马路旁、人行道、弄堂口和家门口坐满了乘风凉的人,小矮凳、大矮凳、竹榻、藤椅、躺椅、铺板和钢丝床齐上阵。折叠的躺椅几乎家家都有一把。男人赤膊平脚裤,讲究点的套件汗背心,女人多穿的是无袖的泡泡纱短衫,有的老人穿的是现在难得一见的香芸纱衫。长长的弄堂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无处容身者就卷着席子到中山公园大草坪上去。
家里的铺板床热得烫烫的,用井水擦了几遍还是热烘烘的,母亲将它拆到门外给我与弟弟睡觉。我在木浴盆里洗完澡,涂上痱子粉,惬意地躺倒。耳边响起“踢踢拖、踢踢拖”的声音,此起彼伏。木拖板是乘风凉时脚上的主要装备,没有那有节奏的声音简直就不是弄堂的夏天。不少木拖板是自制的,我也做过几次,用一块木头锯一锯、刨一刨,成长方形即可,帆布带或自行车内胎做的“搭襻”易断,敲上几个小洋钉就好了。
路灯下,男人们齐刷刷打着赤膊玩扑克牌,输的人两只耳朵夹满了衣裳夹子,也有的是罚喝一茶缸自来水,输多了肚子喝得滚圆滚圆的。孩子们用两张骨牌凳拼在一起下陆战棋,邻家孩子聚在一起各自助威一方。
“冰砖吃吧,冰砖吃吧?”赤膊背着棒冰箱的烟杂店丁老板穿街走巷吆喝起来,推销着白天没卖掉的冰砖。我记得硬纸包的中冰砖是四角四分,斜切半块的是二角二分。众多孩子缠着大人买。毕竟要花钱,买冰砖的大人寥寥无几,却从家里拿出从厂里带回来的盐汽水、酸梅汤倒给自家孩子解馋。此时,母亲会端出她浸在井水里的绿豆汤。
“痒煞脱啦!”不知是谁家儿子半梦半醒之间嚷了一句,他母亲看着儿子在抓痒的手,拿起一看,“又是臭虫咬的”。席子里有种臭虫,一咬一个小红点。母亲每晚在揩席子前会用擀面杖敲打,臭虫一个个掉下来。有时也会用开水烫席子,但效果有限。
夜深了,睡熟男人的呼噜声打得全弄堂都能听见,隔壁躺着的邻居被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中的蒲扇摇得“啪啪”响……转眼时光飞逝,夏虫还在鸣叫,但所有其他的人和事,都已经远去不见,唯成脑海里不灭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