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5日 星期三
忆秦娥二首 从弗洛伊德故居走出来 无题 翌桧 世上最好的朋友 藏私 亲爱的老师 那些在班夫长出来的
第14版:夜光杯 2026-08-04

那些在班夫长出来的

云想霓裳

在班夫的第一天,我就破防了。那个微雨的早晨,走进“班夫创作中心”报到的我,内心还膨胀着被这个近百年声誉光环笼罩的顶级驻留选中的自得,连落座的姿势都有些刻意的挺拔。在班夫艺术中心,“新闻与非虚构写作”项目总共入选的来自全世界的作家人数不过十来人,初日聚首,大家按顺序开始了自我介绍,语言当然是英文,我不得不意识到——我是唯一一个非英语母语者。于是,心思不由得忐忑了,顺势贡献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英文自我介绍。以至于分发写作工作室的门卡的时候,助理老师Jason慢条斯理地给我说了两遍,直到我肯定地回应了他:我确实明白了他说的话。

我的英语其实没有那么不堪,水平足够应付日常。后面我和导师一对一拆文本,乃至独立完成略晦涩的公开朗读,不算轻松但都完整有序。班夫的开场,倒像是被上天存心戏弄了一回,有意地摩擦掉我的少许脸面,摔裂一些自尊,打乱部分节奏……那些后来在班夫长出来的文学结构和伦理认知,正是从第一天造就的缝隙里生根发芽。那里的夏季有好长好长的白天,5点天亮,23点天才开始黑。大部分日子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吃饭,去写作工作室写文章。写乏了就出去散步、徒步、看山、看湖……周末开车去远一些的地方看亿万年前的冰川和这一世的羊群、黑熊、狐狸和小松鼠……晚上可以约同侪去酒吧喝杯东西,谈文学、聊结构、讨论发表,或者和AI一起翻译自己的中文母本,为了一段描述和一个词语的英文翻译争论不休……没有想到和写作分手十年,兜兜转转,终是良缘。我在班夫补齐的,不只是几篇英文稿,更是二十几年间于写作里断掉又续上的那根线,是重新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坐下来,面对最痛的东西,把它写完、写漂亮。

Dan是北美一家独立出版社的老板,他来的那天,我正在一个作家工作坊里旁听。当时的我兴味索然,甚至有些失望。因为那篇被拿出来讨论的习作,我读着实在乏善可陈,感觉就是一篇礼貌周正的公众号吐槽文。后来我和Dan聊项目的时候,也没谦虚,直言:“我觉得我写得更好……”Dan笑了,他说他相信,因为我的写作履历足以证明我是个成熟的写作者。但是,Dan说,在那样由一篇普通的文稿展开的普通讨论里,文学却生动地活了一个下午。

他跑文学现场,选的最多是文学的中间层,这是他们文学生态里重要的一个环节。用Dan的话说:鼓励他们进场,支持他们参与,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人参与到文学中来,文学就不会失了市场。

这是我在班夫收获到的最有价值的校正。落基山把云挂在腰间,山顶终年是化不尽的白,山脚却已是六月的青翠。这落差本身就是一种教养——它告诉你,同一座山可以同时容纳酷寒与葱茏,无需统一自己的季节。写作的根本是文字,文字的根本是说话。而文学,最应该是文明内部说话的方式。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