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私

杨之立

数学竞赛散场的人流挤在考场出口，空气里混着铅笔木屑、孩子身上的汗臭味。肖燕一手拎着儿子团团的水壶，一手攥着半包原味饼干，刚低头替儿子团团擦了擦额角的汗，余光猛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刘思南妈妈！两人视线短短对上半秒，几乎是同步地错开。肖燕飞快侧过身，抬手假装整理口罩，顺势把团团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脚步往人流密集处挪，刻意隔开距离。刘思南妈妈也默契地拽紧自家孩子，转头和旁人搭话，装作完全没认出她。两个平日里在家长群张口闭口“佛系放养”的人，在竞赛赛场心照不宣，演了一场视而不见的戏。

上车坐定，肖燕立刻点开微信，和闺蜜、同班另一个孩子的妈妈张慧分享了考场遇见刘思南妈妈的事，打字的指尖带着几分愤愤：“天天嘴上说从不刷题不参赛，背地里偷偷跑竞赛，真是标准绿茶！”

张慧秒回，附和着吐槽两句，紧跟着话锋一转：“哎，学校那个AI创意大赛你们团团拿了二等奖？”肖燕指尖顿了顿，想起两周前张慧问团团要不要参赛时自己斩钉截铁地回复：“不报，团团不爱折腾这些，我们就顺其自然。”这话自然半分真都没有。前前后后，她已经带着团团找专业老师线下培训三次，设备、选题、参赛方案全都敲定。此刻张慧不经意地询问，传递出“说好一起到白头，你却偷偷焗了油”的责备意味。

肖燕脸颊发烫，连忙回复道：“嗨，都是他爸爸抽空管的，报了名了才通知我，我都整忘了。你也知道，公司的新人让我很烦了。”张慧嗯了一声，给出一朵小红花，冷淡从屏幕那端溢出。肖燕放下手机，感觉又失去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肖燕脚不停步地来到公司，领导把她叫进办公室，眉头紧锁，询问带了三个月的新人始终跟不上进度，问题出在哪里？肖燕立刻一脸委屈地翻出厚厚的表格，一条条罗列每日带教记录：培训课件、任务分配、沟通记录、答疑截图，密密麻麻全部摊在领导面前，字字句句都在佐证自己的尽心尽力。领导翻完材料，叹一口气，没再多说，转身离开。门一关，肖燕脸上的委屈瞬间消退得干净，嘴角浮起一点冷意：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夜里，家族群炸开了锅。表弟出门被车撞断腿，医药费缺口大，长辈牵头发起募捐。偏偏大哥前几日刚在朋友圈晒出新提的30万元豪车，一众亲戚抓住这点，纷纷@大哥，又私下劝说家境尚可的肖燕多出钱。肖燕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前段时间夫妻俩刚好置换了一套改善房，还好消息被捂得死死的，半点没往家族群、亲戚面前透露。她敷衍着捐了两千块，匆匆关掉群聊。

肖燕带着浓重的疲惫，匆匆来到公司，一进门就迎来同事异样的眼光，公示栏张贴着成立新部门的公告，总监任命了一位资历尚浅的男同事。肖燕立刻找了领导理论，领导摊了摊手：“当然首先考虑了你，可是带不出新人，谁接你的活儿？”肖燕一时语塞，心底空落落的，还想再辩解几句，领导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再多言。

傍晚下楼取快递，门卫保安大叔笑着朝肖燕招手：“肖女士，上次你分我的兰花还养着，多谢啦！”她愣了愣，才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过生日，朋友送来三盆君子兰。她路过门卫岗亭时，见大叔值守枯燥，随手送了一盆递给他，没多想，只是单纯觉得好看，愿意分出去。晚风拂过梧桐树叶，肖燕站在小区路灯下，她望着保安岗亭窗台那盆盛放的兰花，心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