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8日 星期六
新秋 “耳读”之乐 纯粹往往有着难以想象的深度 敏感这根弦 芦笋三界 立秋风信
第14版:夜光杯 2026-08-07

敏感这根弦

荣宝

敏感,说这是一种天赋,不为过。生活里许多幽微的美好,寻常人体会不到,他们能。一阵风吹过来,能感知风里最细的那一丝凉意。一片落叶的弧度,一句话末尾那点不经意的颤音,傍晚天光里某种说不清的惆怅。这些,都落在他们心里,酿成诗,酿成画,酿成一个丰富的内在世界。

可这根弦,实在容易被拨响。旁人是左耳进右耳出,敏感的人是每句话都从心上过一遍。别人无心讲的一句重话,或许到了深更半夜,会拿当天的场景重新翻出来复盘。

搞艺术的人,这根弦往往调得比旁人更加紧。太紧,做出来的物事就让人殟塞。今年静安戏剧谷有个戏,叫《羊人奥德赛》,讲一只羊费尽心思变成人,成了之后人不认它,羊群也不认它,两头不着杠。带我妈去看,回来路上她的面孔有点拉长,讲:生活已经嘎吃力了,还要看这种东西,看完心里老呴势额。她是艺术圈外的人,闲话讲得直,怪我平时天天把看戏当业务学习总不带她去,结果去看一下还是个这么不愉快的戏。她又问:天天看这种让人不高兴的戏,高兴得了么?这种直恰恰问到了点子上。

那个戏的创作者,心里一定有一根老紧老紧的弦。他看到了某种真相,这世上有些存在,两头不靠岸,既回不去老底子的地方,也进不去想去的地方。这种处境,一般人模模糊糊有感觉,绕开就走了。创作者却停下来,死死盯着看,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后把它捏成一只羊,摆在舞台上,让大家侪看见。但这个过程是苦的。他自己先要一遍遍在那道伤口上碾过来碾过去,才能把它变成别人的心头一紧。演员演着压抑,观众看完也压抑。问题来了:既然敏感让人痛苦,做出来的物事也让人痛苦,这种人存在有啥意思?我倒是觉着,这是要紧的地方。一个社会不能只有让人捂心的声音。那些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物事,总要有人替大家讲出来。

再讲回那只羊。不少人都看得吃力,是因为那个戏戳中了很多人在生活里讲不出的苦。啥人没有过那种“两头够不着”的辰光呢?换了新单位,经常有朋友喊聚会,推脱几趟后,人家觉得你架子大;真去了吧,坐在那里听大家聊学区房和小孩成绩,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这种微妙的、讲不清爽的孤独感,平常藏了蛮好,自家也讲不出。直到坐在剧场里,看见那只羊孤零零立在台上,心里咯噔一记:哎呦,这不就是在讲我吗?

敏感的人,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们替那些没那么敏感的人,把讲不清爽的物事讲清爽,把看不见的东西指给你看。不是他们欢喜制造痛苦,是这世上本来就有一些痛苦,被大多数人在急匆匆赶路辰光忽略了。总要有一小撮人,心细得像针尖,把这些痛苦的形状一笔一笔描出来。讲出来之后,那些同样在承受的人,就勿再是一个人了。

这根弦,不是为自家舒服,是为了让那些不被看见的物事被看见。弦还是那根弦。不过敏感的人要搞清一点:你感受到的苦,不一定非要酿成更加苦的物事,再端出来给大家。你的苦经过了手,可以变成一种懂,让人看完之后,不是绝望,是觉着有人懂我。那只羊立在台上的辰光,观众难受归难受,但同时也会觉着,哦,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人跟我一样,就足够了。

敏感的心,是拿来替这个世界把那些讲勿出的疼痛讲出来的。讲出来,大家心里那块塞牢的石头,就松动了一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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