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顺
冬瓜苗是从院墙外长出来的,我发现它时,已长到几十厘米高。
院墙外是片公共绿地。说是绿地,其实就是小区开发时种了几棵树,剩下的泥土就任由杂草发挥了。草丛里长出的冬瓜苗,顺理成章成了杂草的一部分,它的种子大抵也和很多草籽一样,不是风吹就是鸟叼来的,抑或是哪位主妇切配时,发现还有一粒瓜子没清洗干净,随手捡起,扔向窗外的荒草地。春暖花开时,便有了这个新的生命。
冬瓜皮实好养,不择地,不招虫,只要有一抔土就能抽枝长蔓,倘若肥力充足,便能瓜果满地。当然,要是一直与杂草为伍,它也就和其他草一样,自生自灭,即使侥幸开花结果,也难有收成。或许我的血液带着天然的农民基因,看到瓜果秧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清理掉周边的杂草,堆在瓜苗的根部。
土地与草木,有着天然的默契,割下的青草覆盖在苗根四周,既能抑制杂草生长,还能为瓜苗补充养分。母亲常说的“会锄草的不如会割草(堆肥)”,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从那之后,我便很少再留意那株瓜苗,偶尔推开卧室窗户,扫过院墙外那片越来越浓稠的绿意,也只看一眼那株高高的香椿树,又往上蹿了一截。
我再次关注这株瓜苗时,它已长成长长的藤蔓,爬到了围墙顶上,悄悄占据瓦楞的一角。一条条柔韧的瓜蔓紧紧抓住瓦片的缝隙,铺展出一片浓绿的叶子。
白墙黑瓦衬着鲜亮的青蔓,和墙根那口旧瓷缸里开得正艳的荷花相互映衬,在这个小院子里意外生出养眼的一景。7月初的一个清晨,我拉开窗帘,忽然发现墙头浓密的绿叶间,冒出一点橙黄,很亮眼。我下楼走近细看,发现瓜藤上已悄悄开出一朵花,花瓣下还撑着一枚“冬瓜崽”,嫩生生的,沾着昨夜的露珠。
初见花果,心底不由得漾起一阵添丁增口的欢喜。只是瓜类的幼果特别娇弱,稍稍磕着碰着就会蔫掉,大多还没长大就早早凋落了。这株瓜藤匍匐在不足一米宽的墙头瓦楞上,仅凭几缕细丝般的卷须攀缘在瓦片上,遇上大风大雨,它哪能站稳脚跟?被吹下围墙是大概率事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小小的冬瓜估摸着也撑不了几天,我也就没抱什么指望。
此后半个多月,都是台风天,雨一阵接一阵地下,风把院外的树枝吹得东摇西晃的,墙头上的冬瓜藤也随风颤动,有两股细藤已被吹落,挂在后院的门前。
台风过后,天刚放晴,我便搬着梯子爬上墙头,整理被吹歪的藤蔓。不经意间猛然发现,当初那枚小冬瓜,居然安安稳稳地长大了:下半段已被窄窄的瓦槽卡住,无法动弹;上半段却长得圆滚粗壮,青绿的瓜皮上泛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完全看不出下半截受困的痕迹。估计再过些时日,这条冬瓜就可“开刀问斩”了——只有拿刀割掉下半截,才能将其从瓦槽里取出。有了鲜嫩的冬瓜,再剁上几根排骨,来份排骨炖冬瓜,该是这个炎炎烈日里最解暑的家常菜。那时谁还知道它曾是一条“下身残疾”的冬瓜呢?
我站在梯子上,看着这条卡在瓦槽里却仍在努力向上生长的冬瓜,思绪又飘回到刚挂果的日子:如果当初把它从瓦槽里移出,放到平整的瓦脊上,或许能长成一个浑圆周正的大冬瓜。但更大的可能是挪动时伤了瓜柄,反倒让它早早蔫了。如今顺其自然,虽外形略有缺憾,但至少还是一个完整的冬瓜,不影响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