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涵
小谷每周二来家里为我们做几小时事情,打扫一下卫生,整理一下花园,她也五十多岁了,可是在我们面前总显出年轻、麻利,格外有精神,有顺序地干着所有约定的活,令人放心。
渐渐地,到了约定的日子,她推开楼下大门,喊一声王老师、梅老师,我们也喊她一声小谷,犹如家人到达,熟悉、温暖,瞬间,气息中便有了新的流动,生活增添了新的生动。
她每天要干好几家活,从早到晚,中午吃饭也是有一顿无一餐。她是四川人,那地方产花灯,她说,她是小姑娘时,拎着花灯走来走去,开心得很。她说,哪想到后来这么辛苦!
每次干完了活,我都会说,辛苦了,小谷。她说,不辛苦,梅老师哎!她口音里拖着的这“哎”音,总是令我想表达的谢意,成了她对我们的宽慰。我们已经是年纪大的人了,得到别人的帮助,哪怕是付了该付的工资,心里还是格外感激,不会觉得理所当然。没有理所当然的理由,谁必须为谁干呢?世界大得很,哪儿不能扫地,不能揩灰,非要来拉开你家的门,看着你的脸色,低眉顺眼。这个世界不是都只为了挣一份钱,的确还有经意不经意的一份帮助、对劳动的喜欢、心里的尊严。
每当这时,小谷好像忘记了她说的那一句“哪想到后来这么辛苦”。人是有心情的,是能被宽慰的,积得起灰云、乌云,也散得开而晴朗。她为我们提来了“花灯”,我们说一两句该说的话,也是提给她的“花灯”,“花灯”不只在故乡,不只是提在童年的手里走来走去。
打扫卫生,不是绣花,不可能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都丝毫不漏。我们自己做不到这样,请个阿姨,也还是和颜悦色更好,自己弯下身擦了去,擦了去,比特意说一番话容易。次数多了,就故作不在意地说一句:“小谷,这儿不容易看见,也擦一下哦。”这是我和王老师统一好的方式,王老师是我的妻子。
小谷是她请来的,她总是在小谷面前说些夸奖的话,小谷在别处干活遇到了难处,也总是告诉她。周二的那几个小时,也顺便地成了她们之间的交流会、研讨会。春节返乡,小谷总会为票忧心,为选择怎样的火车犹豫,她们就端着手机寻找、寻思,计算时间和价钱,王老师总能为她建议出一个最合适的确定。
普通人的这番研讨,主题“低峰”,性价比“高峰”,听着是那么切实,我总在心里写下“散文诗”。
花园不大,但也总有些活,平时我们自己弄,星期二她来了,就帮了弄。她在四川乡下一直干农活,会得在泥土上使力。我们买了一把小巧的除草机,用得笨手笨脚,可是她推得呼呼的轻松,说,这个用起来那么轻松!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是喜悦的,充满劳动的快乐,听着被触动!
打工者便是劳动者,他们不是只敷衍着出力,无可奈何地完成,而是也充满生机,愉快。我们不是也都当过真正的劳动人吗?那么年轻的岁数便被遣派着去乡下,茫然无前景地干着单调、沉甸的活,可是生机勃勃,还发明、创造着新方式、新技术,我们果真清楚地看得见那片土地上未来的大厦和盛景吗?其实更是因为人的热情、激情的本质。人是有热情、激情的,那满街热情、激情的头盔电动车,他们飞奔的也不只是几块钱的一个单子,那也都是有人的“本质”在奔赶。到达一家的门口,也便是热情、激情的到达,所以我们都由衷地说一声“辛苦”,小哥、大叔,谢谢他们为人的劳动精神,也是谢谢自己为人的内心和教养,相视一笑,争取到各自更多的生命愉快。
花园里的那些大一些的花盆移动,小谷是绝不让我们干的,她总是喊着:“梅老师哎,王老师哎,你们别动,我来!”“别动,太重了,我来!”
我们就不动,让她来。我们被她照顾、爱惜着。
我们也都是干过重活的,现在只能欣赏着别人的力气,劳动的力气是那么美好!
她还让她的瘦瘦精精个子普通的老公来帮我们锯树,三下五除二,已经清清爽爽。
每次她来书房打扫,看见我在写作,总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问:“我的声音没有影响梅老师吧?”
我说:“没有,没有。”便站起身让她拖我脚下的地板。
人总因各各的原因被分工,却也各自熟练和美妙。
每次干活的时候,我们总提醒她喝水。天热的时候,让她洗洗脸。
王老师煮好的豆浆、绿豆汤,我们喝一杯,也请她喝一杯。我们吃一碗,也请她吃一碗。她不好意思,总说这样不好,我问她,是豆浆不好还是绿豆汤不好?我们都笑起来,渐渐地就成了自然的例行,还要吃一个小面包,或者菜包、肉包,成了生活的情景。
她是一个每逢周二来帮助我们的人。她和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年岁大了,有一个总是说“不辛苦,梅老师哎”的人来帮助我们,减去了我们很不少的细碎,减去了很不少的重,我们感激得很。
这几个月,每一次的最后,小谷都要为我背书。
几十年间,怎么会积起了那么多的书呢?除了书房里,阁楼上更是堆得一筹莫展。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一本一本拿到上面来的。
现在要重新搬回到下面,搬到一楼。我说:“小谷,麻烦你每次帮我背几袋书到下面去可以吗?”
小谷便帮我背了。一次三个马甲袋,肩上一个,双手各提一个,装得满满的。我说:“小谷,你装得太满了,只要两袋就可以了!”
她说:“我背得动,不重的!”“太满了,两袋就可以了,会伤了腰!”“不重的,梅老师哎,你看,我背得动!”
她朝着楼下走去。我曾经是如何一本本拿到上面来的?如今她一包包帮我背到下面去。曾经自己走楼梯,现在别人帮你走楼梯。曾经以为高才好,后来知道往低处走却好累。小谷背得满头是汗,她也五十多岁了!
“你辛苦了,小谷。”“不辛苦,梅老师哎。”……我的眼里禁不住涌满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