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芬
他的名字已忘了,只记得绰号叫“花猫”,有张总擦不干净的脸。这是个让人头痛的孩子,课堂里搞点恶作剧是他的拿手好戏。主课老师的课堂上不太敢放肆,“作怪”大都放在副课上。如音乐课,大家合唱到一半,猛然间一声古怪的高八度唱腔刺人耳膜,全班笑倒。
我的美术课也领教过他的顽劣,某次大家正专心作业时,突然间他一声报告,说是前面同学放了个屁。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一人独坐,边上的位置空着,常常,我安顿好其他同学就坐在他边上监督他画。有一次他磨磨蹭蹭不动笔,我帮着打了个轮廓,他很快就画好了。知道他接下来没事干就会不安分,我想起早晨在校门口看到的一幕,就在纸上勾了幅漫画:一根羊肉串经过嘴巴、喉咙、食管到了胃肠里,然后胃肠里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虫子扭在一起……我说看到你早晨在对面小摊上买了羊肉串拼命朝嘴里塞。小摊上的羊肉串是不卫生的,里面可能有寄生虫,你脸上这一块块白斑就是肚子里有虫,知道吗?
听我这么一说,他做出害怕的样子,两只手蒙住眼睛对我说,好了,求求你,老师,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某天下午他站在办公室一角,低头面壁思过的样子。他的班主任拿起教鞭朝他屁股上抽了两下,他顿时转过身夸张地举起手做投降状,嘴里“哎哟哎哟”叫起来,脸上却贼忒兮兮笑着,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班主任说今天数学测验他竟然一个上午都逃课。我好奇,因为上午第四节是我美术课,他明明在教室里呀!这让班主任也诧异了。我问他第四节课你怎么倒赶来了?他说上次你故事讲到一半,我这节课不来下面的故事就听不到了。原来这阶段几节课是讲中国美术史。美术课本上选了各个时期画家的代表性作品,如南唐时期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南宋李唐的《采薇图》等,有些作品的诞生过程本身就充满传奇,孩子们哪能不喜欢听故事?
“花猫”的学习成绩属于中下游,老师们都说他不笨,关键是上课经常魂不守舍,凭他的机灵劲,能专心读书就好了。他的父母都是援疆知青,回沪后不知为啥离了婚,孩子判给了母亲。他妈妈对老师说,我在街道厂干的是计件活,总想多挣点,所以很晚才回家,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平时实在也管不了他,只好拜托你们老师多管教,不听话就替我骂替我打……
记得有一次与“花猫”亲密接触,是在春游途中。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没有大巴车,学校包了几辆“巨龙”,就是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大型公交车。全校师生都挤在车厢里,有限的几排座位,大家轮换坐。我在人群中看见“花猫”从远处一点一点挤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橄榄硬要塞给我。那时学校组织的春游秋游是学生们最兴奋的,孩子们备了一些零食,还会相互交换解馋,有孩子也会客气地把手上的零食递给边上的老师,老师们通常都婉拒。但花猫锲而不舍,眼神似有恳求,我只好接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手递过来的一枚心意。
几十年过去了,当初令人头疼的花猫,如今已成了亲切的回忆。我也是在有了更多的人生经历后才觉悟到,“花猫”当时的顽皮出格,无非是一个孤独缺爱的孩子,用特殊的表现来寻求人们对他的关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