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事

□ 叶振环

在崇明老话词典里，有个词叫“话事”，专指民间的民事调解。这两个字，只有岛上上了年纪的乡亲才懂。这不是官府委派的差事，没有俸禄，不拿一分酬劳，全凭本心行善。乡间德高望重、知书达理的长者，受人相托，居中说理，劝双方息讼罢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崇明人口中所说的“话事”。

我的太爷叶志元，也就是祖父的父亲，便是当年乡间一位常年做“话事”的长者，距今已是百年之前。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恭敬地唤他叶太爷。太爷一身硬骨，行事自有底线，做“话事”，是有取舍的。富户之间为利益撕扯、争财夺利的纠葛，纵然备厚礼登门恳请，他一概婉言谢绝，不肯掺和豪门私利之争。但凡贫苦百姓有纠纷找上门，太爷从不收取分文，清茶一杯，便坐下来耐心评理。倘若遇上富人仗势欺压穷苦乡民，他更是挺身而出，绝不缄默。当面条分缕析，仗义执言，替弱者讨还公道。若对方自知理亏，便当场认错退让；若豪强蛮横不服，太爷便代为穷人整理状词，径直诉诸公堂，依靠律法争一个是非曲直。

太爷饱读诗书，为人宽厚公允。数十年间，他调解过的矛盾，不计其数。乡间有纷争便找叶太爷，早已成了远近村落不成文的习惯。可谁能料到，一桩离奇遭遇，竟夺去了太爷性命。那年寒冬，太爷行路途中，撞见有人装神弄鬼，意在恶作剧吓人。猝不及防之下，太爷受了巨大惊吓，慌不择路，一路狂奔，纵身跃入住宅外的四厅宅沟。隆冬时节，沟水冰冷刺骨，寒气瞬间侵入肌体。回家之后，便染上寒疾，缠绵难愈，汤药轮番服用，终究无力回天，年仅五十六岁便撒手人寰。一位常年为乡里排难解纷的善人，因一场无端惊吓受寒而早逝。

岁月流转，崇明岛面貌几经变迁。“话事”这个崇明方言，渐渐淡出年轻人的口头，知道含义的人越来越少。但是民间调解、劝和息争的精神一直延续至今。想不到在太爷的后辈里，有三人做了警察，也从事着“话事”的工作。从太爷身上，我们很早就懂得：真正的公道，不只在公堂文书里，更藏在普通人宽厚善良、刚正不屈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