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4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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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夜光杯 2026-10-03

爸爸的自行车

王晓平

在我出生的小镇,爸爸很有名气,因为他长得好、身世苦、学历高。爹娘早逝的爸爸两次失学,靠微薄的助学金重返校园,埋头苦读,成为十里八乡破天荒冒出的大学生,乡亲们艳羡的“王大学”。出人意料的是,数年后,曾经意气风发的爸爸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回到小镇,做了镇中学老师,眼神躲闪、茫然,清秀的脸上难见笑容。我六七岁时,挖野菜、喂大鹅、嗅夜来香,在乡村野趣中流连忘返。一天,家里多了一个大件儿——一台威风凛凛的“永久”牌自行车。

爸爸文弱,家里家外奔波,“永久”陪着他:骑着因超重而趔趄的自行车,不知在哪里终于卖出了自家地里的瓜子;挨个村屯挑香瓜,趁着夜色,驮一路香瓜返回,给等候多时的娃们解馋;害着眼病的他,连夜驮着我求老中医看病……爸爸也疼“永久”,不管多晚多累,都把它扛进屋里,怕风吹雨淋、被毛贼偷走。我要上学了,爸爸开始出远门,和他的宝贝“永久”。我隐约知道爸爸疼我。妈妈说:“你小时候,你爸总领你出门。”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我心里空,盼着他早点儿回来。爸爸风尘仆仆进院的时候,人和“永久”都黑了,头发长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只有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神清澈。我跟在爸爸身后,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掏出一件黑色天鹅绒夹克,让我们姐四个试穿,我穿最合适。那是我第一次穿带拉链的衣服,腰边两兜,把手插进去,太神气了。晚上,我抱着拉链夹克,听爸爸和妈妈聊天,“调转”“学校”什么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爸爸出门多次后,我们家从小镇搬到县城。我在县城小学入学了,被邻班老师邀请去诵读;按规定上缴农肥;肩膀上扛了“两道杠”,领着同学们自习、扫除。爸爸又骑着“永久”出远门了,去得更频繁、更持久。回来后,有时沮丧,脸庞更疲惫、瘦削;有时很兴奋,小心翼翼地掏出崭新的《千家诗》《文苑春雨》,对我们说:“认真读。”小学四年级,一个初晴的夏日,我随全家搬到市里。市里的新学校很大,老师博学、活动丰富。我和同学去市中心的报刊门市部买报刊;在学雷锋活动汇报演出中扮演自己帮助过的老奶奶;参加全市小学生智力竞赛;代表小学生在全市大会上发言……父亲不再出远门,省城遥远,他和“永久”跑不动了。他响应小妹的提议,领着全家人给小妹主编的家庭小报投稿,逐字逐句“检查”我们姐妹和老山前线战士、作家的通信,督促我们背诵唐诗宋词。学期末,我们拿回“三好学生”证书和前几名的成绩,他笑眯眯地兑现几元钱不等的奖励,已经斑驳、油亮的“永久”时不时带回我们爱吃的麻花、菇娘、甜柿子。

瘦瘦的爸爸给我们的小家并不富有,但我们兄妹五个结结实实长大了,在爸爸的目光中,考到他读过书的省城甚至国外,读书、工作。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爸爸当年“出远门”,骑着“永久”无数次往返在村路、乡路,泥路、石路,宽路、窄道,陪着笑脸求人,目的只有一个:把五个孩子送进条件更好的教室。如今,爸爸90岁了,儿女们早就开上了小轿车,“永久”自行车已不知所终。作为家里的大功臣,我想对它说一声:好好歇歇吧,没有你陪着爸爸跑“调转”,我们兄妹几个可能还在过着一眼见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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