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事事如意(中国画) 生米做成熟饭 人去屋未空 “偷看” 茶室记 未完成的暑假作业
第14版:夜光杯 2026-10-10

茶室记

周华诚

二楼的小茶室,其实是个意外。当初设计稻之谷山居时,楼梯上来的拐角处,自然形成了一个两三平方米的角落。建筑师说,这里可以做个储藏间。我说,不,做间茶室吧。

日本的茶室都很有意思,千利休以来,茶室便崇尚狭小、幽暗、朴素。茶室的门,低矮狭窄,无论你是将军还是平民,到了茶室门口,都得低下头。进门须得弓着身子,跪着进去。这是一种刻意的设置,把身份、地位、傲慢统统挡在门外。茶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一幅画,瓶中插一枝花,仅此而已。侘寂之美,便是从这简陋中生出丰盈,从幽暗中照见光明。

我没刻意模仿,只是凭着直觉,想把这块小地方做得有意思一些。这一个小空间,光线明亮,在这里独坐或吃茶,都是很适宜的。于是,小小的空间,铺了地板,开了大大的窗。窗是借景用的。借的是窗外的板栗树,借的是远处的山和森林,借的是随时可扑入室内的四季。春日,板栗树冒出新芽,满山绿得发亮。夏天,浓荫蔽日,满目苍翠。秋天,叶子转黄,板栗刺苞开裂,一阵风来,栗子啪啪地落下来,打在屋顶上,像不期然的鼓点。冬天,黄叶落尽,枝干清瘦,天空的蓝便透了进来。

两三平方米的小地方,像个安稳的小窝。茶室安装了两扇矮门,取的意象是从前乡村小院的那种柴扉。只到腰间那么高,油菜花开的时候,也高过了柴扉。小茶室的门,还起到一个视线遮断的作用。人站在楼梯的台阶上,看不见小茶室里面的光景,只有推开门,才能见到。茶室中的陈设也简单,只有一张矮桌,用收来的老榆木做的,可以喝茶,也可以用来做作业。

春节和暑假里,家里的孩子们回来,最喜欢躲在这里。两个小侄女坐在地板上,就着矮桌写作业,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头碰着头,不时地嘀咕几句悄悄话。小外甥也会和一禾一起躲进小茶室,把积木摊了一地,搭一座城堡,又推倒。两个小男孩好的时候好极了,有时候又会闹架,扯着嗓子争执起来,很大的声音从小茶室传到四面。

我有时也一个人待在这里。不用开灯。只留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泡一壶茶,慢慢喝。茶是本地山里采的绿茶,粗枝大叶,却有一股野气。我有时看书,目光从书上移到窗外,就看板栗树,看松鼠在枝丫间跑来跑去。那松鼠胆子大,隔着玻璃与我对视,眼睛圆溜溜的,尾巴蓬松松的,一点不怕人。

小茶室其实是挑人的。什么样的客人,适宜带到这个小空间里对坐呢?我只记得有一回,与何丹兄做写作和出版的对谈,就在这个小茶室进行,一边喝茶,一边畅聊。可能是因为小茶室空间很小、聚气,谈的时候心思就格外地凝集。这个对谈,后来整理出来成为一个篇章,收在我与何丹兄合著的一本书里,《从写作到出书》。这是小茶室让我记忆最深的一个场景。

小茶室的设计,说到底,不是为了茶,而是为了安顿一颗心。和书房一样,这个小茶室也是精神的空间。城市里的房子越来越大,客厅越来越宽敞,可是人反而没有地方待了。沙发太大,电视太响,灯太亮,人坐在那里,像个客人,局促不安。而这个小小的茶室,刚好容得下一个人,或两个人,刚好让心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有一次深夜,我独自坐在茶室里。窗外没有月光,板栗树隐在黑暗中,听得见风吹过枝丫的声音。忽然想起,曾有过一个天真的想法,就是在后山的林子里建一个树屋,用来独坐看书,或者写作。我把这个想法跟建筑师统光提过,他还专门给我画了一张建筑的草稿图。那个屋子建在树枝上,要依靠长长的梯子才能爬上去。有一扇窗,窗子打开,人的视线与树枝齐平,接近于鸟停落在枝头的视角,也接近于松鼠在枝头奔跑的视角。要有一盏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没有床,因为放不下。要吃饭的时候,从窗口丢一段绳子下去,妈妈把饭菜装在竹篮子里,我用绳子把竹篮拎上来。

真是好玩。只是这个计划也只是想想,到底实用性不强;估计我妈妈也不愿意用竹篮子给我送饭,于是我也就只好把这个计划搁置了。

现在这个小茶室,也很小,通道也窄,几乎是那个树屋的“豪华版”。每次进去,低头,弓身,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小到刚好可以爬进这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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