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振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溘然长逝。治丧事宜以治丧委员会名义统筹,具体事务交由上海各界救国联合会操办。三天后的丧仪上,鲁迅先生的灵柩覆盖着一面素白绸幛,上缀“民族魂”三个黑色大字。九十年过去,这三个字早已与鲁迅精神融为一体。长久以来,许多人认为这是上海各界救国联合会主席、治丧委员沈钧儒先生(号衡山,尊称衡老)亲笔所题,然而依托亲历者留下的一手史料,我们得以重温这段往事。
老报人姚士彦(1913—1999),曾用名史渊,浙江临安人。鲁迅逝世那年,他年仅二十三岁,担任救国会干事,全程参与了治丧工作。晚年他写下《鲁迅灵柩上的绸幛》一文详述经过。
据姚士彦回忆,10月21日傍晚,鲁迅出殡前夜,衡老忽然发现,覆盖灵柩的绸幛与送葬乐队都还没有着落,便立即将他找来,当面托付:“绸幛应该怎样,乐队应该怎样,原都应由治丧委员会决定,现在来不及了,你一定去办好。”并叮嘱他次日早上九点前务必办妥。姚士彦立刻赶往汉口路申报馆隔壁的一家礼品局。老板是上海职业界救国会理事周肇基的亲戚,与他素来熟稔。老板当即决定连夜赶制,分文不取。问起要做怎样的绸幛时,姚士彦反倒呆住了。一路奔走情急,他竟未曾细想。短暂斟酌后,他迅速拿定主意:以大幅白绸为底,上缀“民族魂”三字。鲁迅先生曾言:“惟有民魂是值得宝贵的,惟有他发扬起来,中国才有真进步。”鲁迅先生逝世当日,左联作家周钢鸣便借用救亡歌曲《打回老家去》的曲调,写成挽歌《哀悼鲁迅先生》,歌词里“他是我们民族的灵魂”一句,令人动容。字体选用方峻朴拙的魏碑体。那一夜,工匠挑灯赶工,以黑丝绒缝制出“民族魂”三字,每字约四十厘米见方,缀于素白绸面之上。老板又帮忙联络了一支八人西洋乐队作为送葬前导。次日一早,姚士彦把绸幛送交治丧委员会,衡老大为赞许。当日下午,送葬队伍自殡仪馆出发前往万国公墓。现存老照片可见,西洋乐队之后,“民族魂”挽幛高高擎起,宛如一座移动的丰碑。沿途民众齐唱挽歌。抵达公墓,沈钧儒与王造时、章乃器、李公朴作为上海民众代表,一同将这方白绫挽幛郑重覆于灵柩之上。
依此记述,“民族魂”是用黑丝绒缝制的魏碑体美术字。覆幛仪式由沈钧儒主持,加之他擅书法,遂流传下他亲笔题写的说法。厘清这段往事,既是追念先贤,也让当年一众平凡参与者的事迹得以留存。
1956年,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灵柩迁葬虹口公园。开启旧墓,当年覆棺的素绸历经二十年岁月已然朽坏,“民族魂”三字却还依稀可辨。10月14日迁葬仪式上,巴金与上海市副市长金仲华代表上海人民,将一面依原尺寸、原字体重制的红缎黑字“民族魂”锦旗,再度缓缓覆于灵柩之上。秋风拂动红绸一角,鲁迅夫人许广平取下衣领上那枚心爱的圆宝石别针,轻轻别住飘动的绸角。这动人的一幕,被作家靳以记录在《二十年的愿望实现了》一文中。时隔二十年,靳以亦第二次为鲁迅先生扶柩。如今,上海鲁迅纪念馆和北京鲁迅博物馆均陈列着当年白底黑字“民族魂”挽幛的复制品,供参观者瞻仰。驻足其前,仍能感受到穿越岁月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