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的时间 在场的静物

闵希文的静物画作

◆ 尹骥阳

1935年，17岁的闵希文从苏州美专转到杭州国立艺专，进入吴大羽画室。与他同窗的，是赵无极和朱德群。吴大羽教给他们的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套理念：形式本身就是意义，塞尚、马蒂斯的色彩、早期立体派的平面分割——这些东西值得用一辈子去探索。后来赵无极去了巴黎，朱德群也去了巴黎，他们进入了西方现代艺术的主流时间线。闵希文本来也要去巴黎，1947年他到法国领事馆办理签证，却被错疑为经商，没能成行，他后来回忆此事时说“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我无缘去国外”。

1957年，闵希文被划为右派，此后二十二年，他离开了画布和画笔。但他还在上海戏剧学院的图书馆管理图书，目光所及仍然是艺术，同时他也悄悄把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的画册和资料，私下递给那些还愿意学习的年轻师生。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上戏现代艺术群”的那批人，源头是闵希文在图书馆里喂的。那不是简单安静的看书时间，那是理念的传承。这些年是独属于闵希文的，被中断的、等待重启的时间。尽管仍有艺术相伴，但画画成了奢侈。1979年闵希文平反，他回到课堂，也回到画架前。他已经六十一岁了。

然后他再次画起静物。水果、瓶花、酒瓶、瓷碗——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他画了一辈子。为什么是静物？我想是因为静物是可以无限画下去的题材。它不消耗时间，它在时间里稳住。更重要的是，静物让他得以回避那个时代所有不得不面对的宏大叙事。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人们和属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完全不同，年轻人反思着过去，但老人们身上总是有一种退让感，可如果我们仔细看他的画，会发现那根本不是退让——那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固执的持守。

这让你在他的静物里能看到一种奇异的停滞感。莫兰迪的静物是凝固的，那凝固带着灰色调的虚无，像是时间被忘记了。闵希文不一样。他笔下的瓶花不谢，水果不腐——它们不是被时间遗忘了，而是主动地悬停了。厚涂的颜料给物体增加了物质的分量，仿佛被冻住了一样；硬朗的轮廓线把每一个物从背景里切割出来，像是从时间长河里捞起的标本；但每一个局部都是抽象的画法，颜色是被扔上去的，画面色调始终清澈温暖，没有一丝衰败的气息。这不是逃避时间，这是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驯服时间。海德格尔把时间性视为存在的根本维度，过去、现在和未来不是通过占据空间而存在的，而是通过“在场”——在时间里显现自身存在的意义。这是一种倔强的宣言，他宣誓着自己仍然存在，这也是他作品生命力的来源。

2010年底，九十二岁的闵希文虽摔伤卧床，但仍未放弃。他换了一种媒介：纸本和油画棒。油画棒与油画颜料的用法不同。按理说，一个画了一辈子油画的画家，换了媒介应该会不适应，但他没有。他晚期的纸本作品色彩更加淋漓，笔触更加粗犷，构图更加松弛——像一个老人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回到了画画最原始的快感里。他没有画新东西，还是那些瓶花和水果，但画法变了，时间感也变了——从“凝滞”转向了“瞬间”。

从1935年走进吴大羽的画室，到2013年去世，闵希文画了近八十年。中间有二十二年他不能画，但他没有停。他在图书馆里传承，在静物面前坐下，在九十五岁换了纸本和油画棒继续画。他不是在画静物，他是在和时间搏斗。每一张画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早年那束光走了八十年，最后停在一张纸本油画棒的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