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6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桥 北国之秋 和收音机做伴 没有乐谱的汤姆和杰瑞 答案免费,思考自费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11-15

没有乐谱的汤姆和杰瑞

林哲畅

小时候看《猫和老鼠》,最爱《猫的协奏曲》那集。汤姆穿着燕尾服,煞有介事地弹着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而杰瑞呢,盖着蓝色的小毯子,把钢琴内部那一排琴槌当作床铺,睡得正香。被猛地抬起的琴槌弄醒后,杰瑞这位“音乐家”也加入演出。他跑上琴键蹦来蹦去,最后甚至把曲子拐进了一段爵士。汤姆拿他没办法,只能跟着杰瑞的节奏走,手忙脚乱,却弹得比原先还生动。说起来,1947年的动画为了省事,汤姆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可为了这段戏,画师们硬是重新分配了指法,让每根手指按下的每一个音,都和原曲严丝合缝。这几天,我陪三岁半的儿子重温这一集,才发现,汤姆背出了乐谱,可杰瑞一出现,原先的乐谱瞬间作废了,而作废之后他们即兴的那一段,才是最精彩的。

我慢慢意识到,《猫和老鼠》其实藏着一座爵士乐的宝库。给动画片配乐的美国作曲家斯科特·布拉德利(Scott Bradley),在古典乐的底子上,塞满了早期新奥尔良的迪克西兰、热闹的大乐队、摇摆乐和快速机敏的比波普。他让古典乐和爵士乐在同一个画面里相遇,动画里那些夸张的动作——杰瑞被砸扁、汤姆手指被捕鼠器夹住,全都化作了乐队里铜管和打击乐那教科书级别的即兴乐句。在片中,爵士乐并不是古典乐的对立面,它们更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表达:一种是照着写好的内容去念,一种则顺着心情去聊;一个严谨,一个松弛,却能在琴键上互相成全。而这条路,我的孩子好像天生就认得。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生的认得,我从他两岁半开始,便带他去了衡山路8号的JZ Club。如果去听古典音乐会,按他那时的身高和年纪,连音乐厅的门都进不去,但在JZ Club,工作人员只是嘱咐了一句“不影响演出就行”。就这样,我只买一张成人票,他跟着我顺着楼梯走下去,走进了那个有着红色光晕的地下剧场……在那里,他真的听完了一场又一场爵士乐。

我时常想,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能在这复杂的即兴里坐得住?后来我明白了,爵士乐的节奏充满了摇摆与切分,它们契合了人类最原始的心跳与身体律动,爵士乐是用低音贝斯的震动、鼓点的敲击直接和身体对话的。爵士乐其实是极其“体恤”孩子的,乐手之间像在玩抛接球游戏,你一句我一句,那种不确定性和充满互动的对话感,正是幼儿最熟悉的交流方式。JZ Club不仅给了孩子一张不用买票的“入场券”,更用那种自由、松弛的摇摆,给了他早期音乐启蒙里一次最没有压力的拥抱。

听完演出重新回到地面,夜色中的水塔广场格外安静。百年历史的美童公学水塔被钢结构铁架克制地保护着,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带有灰白反霜的“熟褐色”。而一旁全新设计的JZ Club,是一栋红砖色格栅建筑,使用了非常现代的陶土砖格栅手法进行层层叠叠的拼接。那一老一新两幢建筑,隔着那方镜面水池相对而立,百年的水塔在镜面池里留下了流动的倒影。风轻轻吹过,水波每一下的荡漾,就是它们即兴对答所留下的乐谱。望着水面,我想起温顿·马萨利斯在《路上来信》中写道:他不强求儿子们一定要成为音乐家,因为“孩子的生活是他们自己的”。做父母能给他们最好的礼物,就是“无条件地去爱他们”,这也是学习爱以及生活最难的一课。

我和孩子的日常,像极了《猫和老鼠》里那些经典的追逐戏码。父子之间的相处,从来不是一份按部就班、照本宣科的说明书,而是一场活生生的、每一秒都在即兴发生的“现场演出”。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我的小杰瑞会抛出一个什么天马行空的问题,或者在哪个安静的瞬间,突然“恶作剧”般地打断我。正如爵士乐永远充满未知,父子俩的每一天也充满了意料之外的变奏。我们是没有乐谱的汤姆和杰瑞,他一次次充满意外的闯入,让我这支人生的“大乐队”,有了最生动、最摇摆的律动。每场演出结束后,我都知道,下一场,我依然愿意做他的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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