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念琪
从四十多年前起,淅淅沥沥的雨水里,不见了几样上海人常用的雨具,说来也是“三件套”:套鞋、油布(纸)伞和雨衣。
小时候,我穿的套鞋是双钱牌,这品牌想是与套鞋的元宝形状有关,上海人也叫它“元宝套鞋”。有套鞋就盼下雨好蹚水踩水,成年人感慨说:大人穿套鞋也要绕积水走,孩子不穿套鞋也偏往有水处去,从中悟出了哲理。
中学毕业后“上山下乡”,特地买了防滑靴。说是靴,实际是有防滑功能的短筒套鞋,鞋底布满颗粒胶头,雨天走泥地不易滑倒。那时,沪产防滑雨靴有两个品牌,其中一个叫“坚固”,名副其实。
在农场时,防滑套鞋怕穿错被偷,采取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举措:在自己套鞋内衬上,写下姓名每字拼音开头字母YNQ,一笔笔描得醒目。那时,若您脚蹬高筒套鞋就如今穿长筒皮靴那般神气,缺的是手里的马鞭还有嘴里的戏文:“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我所在连队负责农场水管维修,仓库备着几双公用高筒套鞋;开始有借有还,后来见出不见进,这是有人当长筒皮靴了。
回城后套鞋不弃,但感到不便。上班进屋换鞋,怕湿了地板,穿着是天热闷天冷冻。后出现鞋套,无论穿什么鞋都可雨天一套外出。渐渐地,雨天穿套鞋的少了,套鞋套的也不多了。雨中行的,有运动鞋、胶底鞋、皮鞋……
消失在脚上的风景是套鞋,消失在手中的则是油布、油纸伞。两者区别于伞面,伞面用油布叫油布伞,用油纸的叫油纸伞;而它们的骨架和伞柄一样,都是竹做的。
上世纪60年代,家里有把油布伞,平时放厨房里。黄黄的油布伞面,伞柄手握处是绿色的。这伞基本外公用,不知是否来自嵊县老家;我拿着觉得又大又沉。客居杭州时,家里多了把油纸伞,油纸较厚不透明,伞面无图案。打开是玫瑰红伞面,收起墨绿那是伞骨色。不用时套根橡皮筋,不让散开。
家里与油布(纸)伞共存是金属伞柄伞骨,布面、尼龙布和塑料布为伞面的现代雨伞。1983年,我买了把折叠伞,握柄琥珀色,形如竹根。那时,我在中学任教。有一次中午放学逢雨,同学来借。下午上学还来时,折叠得如未用的新伞一样;至今,我折叠得从没这么完美过。
我的第一件雨衣是刚到农场时发的。它蓝色透明、轻薄,长过膝盖至小腿处,适合雨天在室外工作。因大家的雨衣同款同色,于是在衣领处贴块伤筋膏药,像在自己套鞋内衬一样写下YNQ。我做机修工在连里外出不多,常有人来借,不知他们自己的雨衣到哪儿去了?
进电视台后,我把父亲的军用雨衣放在单位,以备雨天所用。军用雨衣比农场发的雨衣厚重、里外两面颜色不同,一面土黄色一面橡胶色。它其实是雨披,便于把武器一并藏于衣内。穿雨衣的好处是身体不湿,撑伞总会淋到雨水,尤其风大时。但不方便乘公交,要脱下拿手里,还要小心别碰旁人。
雨还在下。虽不见落雨落掉的“三件套”,但还能在诗里见到其中的身影:“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