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 星期三
云间双影 亚马孙野钓 落雨落掉“三件套” 玉梅 木漏日与绿沉瓜
第16版:夜光杯 2026-11-17

玉梅

吴翼民

玉梅是“抱小囡娘姨”,屈指算来,现今玉梅也已过了花甲之年吧。

那年秋天女儿降生。我和妻子都在一个专业剧团,常年辗转巡演于城镇码头,且以乡镇为主,甚至还深入到大队,流动的漂泊生活显见良多烦苦,在孩子未曾断奶时必得随身携带,那时两三天换个码头,还得一起帮着装卸布景道具,装台拆台,还得练功排戏及开场演出,那么照料孩子就分外艰辛啦。岳父母是过来之人,当年也有过粉墨生涯,接连带大仨孩,有经验,于是就张罗着替我们找了一位“抱小囡娘姨”,她就是玉梅。

“抱小囡娘姨”是江南对主要职责“抱小囡”帮佣的惯常称谓,以苏州郊区的女子为多而最受欢迎,她们勤快细心而性格温和,一口吴侬软语甚是讨喜,小囡听了温婉舒服,会感染孩子长大也温柔呢。

玉梅就是苏州虎丘花农家的女孩,我去接她的时候穿行过一座座玻璃盖的花房,那些玻璃屋内不知名的花树葱茏而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那一带都是种花的花农,男女都长得清秀斯文,十几岁的玉梅自然也秀美可人。玉梅的父母上下打量着我,点头说道:“把玉梅交给你,我们放心的。”

从此玉梅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主要的职责就是抱小囡。她抱着我们的女儿,竟然两者面容酷似,周遭的人们都为之惊异。我们夫妇也惊为天缘,把玉梅当作妹子甚而女儿看待。

玉梅抱小囡十分尽职,也喜欢剧团的“颠沛流离”,可以跟随去许多地方开眼界,但她尽管喜欢舞台上的花团锦簇,却从来不会抱着孩子到剧场看戏,因为我告诫她抱着孩子进剧场是犯忌的,孩子易哭,一旦哭闹,就会影响观众欣赏戏剧,进而让剧团领导嫌弃,同样后台也不能待,只能待在宿舍或离剧场远些的地方。所以玉梅只在演员们排练时抱着孩子远远地感染一下那种氛围。那时有几位同事也刚生小孩,也请的“抱小囡娘姨”,她们与玉梅年龄相仿,每每被演出的音乐锣鼓挠得痒痒难耐,抱着小囡想溜进剧场看个热闹,玉梅则会上前劝阻她们休要跟进剧场。偶或我恰巧轮空没戏,就在后台的宿舍接过孩子,让玉梅进剧场过一下戏瘾,玉梅很听话,每每只闪进剧场看上几眼就退出,她怕孩子哭闹声从后台的宿舍飘进剧场。

玉梅处处知趣,偶或也会犯规,且说当演员进入化妆间扮戏的当口,她会溜进化妆间来,但不是看热闹,而是烘烤孩子的尿布。恰逢黄梅天,连绵阴雨,尿布无处晾干,此时后台化妆间有烘烤尿布的地方,那便是通常会有的白铁皮热水水车,放在化妆室,供演员们卸装洗涤之用,玉梅和其他几位“抱小囡娘姨”都会把潮湿的尿布取来,贴在水车上烘烤,一时热气腾腾,且难免散发出些许的尿味。玉梅知道这点欠妥,总是速战速决,将尿布撤去,倘逢上花季,她便会用家乡带来的鲜花冲淡一下。其实剧团同事都谅解,哪一个妈妈没带着孩子随团流动过?

说起家乡的应时鲜花,玉梅颇引以为傲,她适时总会请假回去取来一大捧送予剧团里的演职人员,自然最多地是簪在我女儿的发辫和衣襟上,小囡整个成了个“花囡”和“香囡”,还有就是用花香冲淡一下烘烤尿布时的尿味。

玉梅对于流动生活满足而没甚要求,跟着我们吃流动食堂的饭菜。我们给她买排骨红烧肉,她只挑便宜的咸菜冬瓜汤,于是我们就把荤菜埋在她的饭底下,她发掘出来,迅速搛还给我们,说是多吃荤菜容易长胖,胖了就抱不动孩子。玉梅把每月给她的费用都积攒起来回去交给父母。及至我后来外出读大学,她的负担陡然加重,除了抱小囡,还要挑行李铺盖。

一次我回家,剧团又要下乡演出了,在码头上我看到妻和玉梅带着我女儿登上巡演的驳船,挂帆远行,乃伫立良久,心潮逐波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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