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8日 星期一
被流水席“吃穷”的农村
第53版:调查 2026-05-18

被流水席“吃穷”的农村

阙政

流水席这道古老的村落风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矛盾。

记者|阙政

上海郊区一条普通的乡间小路上,一道临时升起的大红色充气拱门,顶端贴着一对新人的名字,显得格外亮眼——拱门后,是几十顶连成一片的塑料遮阳棚。近午时分,棚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张方桌和一副副碗筷,一场声势浩大的婚宴正蓄势待发。

流水席的旁边就是简易厨房,几张户外折叠桌、一个大蒸箱、一架火苗旺盛的灶头,还有铺了满地的食材——大龙虾在白色泡沫箱里甩尾,肥满的青蟹从稻草绳里挣脱出一只脚,黄鳝在袋子里拥挤扭动,脱水的罗氏虾仍在不停跳跃……

砧板上传来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帮厨阿姨手起刀落,将酱肉、白斩鸡、红肠种种食材斩件切片,转眼就堆成了小山一样。不一会儿,系着喜庆红色围裙的“升盘员”鱼贯而入,将冷盘一个接一个端上桌。一旁,大锅里的红烧蹄髈还在最后的收汁过程中,不断咕嘟出诱人酱色……

——这是上海郊区最接地气的人间烟火,俗称流水席。

对于生活在水泥森林里的市区居民而言,这种场面近乎一种奇观。然而对于广大郊区居民来说,它却是生活的一部分:流水席是一种村落文化,是农村宴请的常规操作,是红白喜事的根据地,是“你帮我我帮回你”的人情往来,也是一笔越来越沉重的经济账。

而现在,这道古老的村落风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矛盾。

一请就是半个村

“开心是开心的,儿子讨到好新妇,阿拉做爷娘的也就放心了。”朱先生一手为独子操办了婚宴流水席,席开三天后,他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可以坐定歇歇,跟宾客们一同品尝一下自己亲手采买的食材了。

上海郊区的流水席通常都要“吃三天”,主家身边的亲朋好友、同姓的乡亲父老、沾亲带故的村民,乃至曾经在同一个生产大队里劳作的旧识,都会被请来赴宴——这导致乡村流水席规模庞大,动不动就是五六十桌、浩浩荡荡的四五百人。

“吃力也是蛮吃力的,要办这三天的酒水。”从婚宴流水席开始前两天,朱先生就忙起了采买——为了保证食材新鲜、价廉物美,他辗转于几个大型农贸和水产市场之间,和亲友一起,把成堆的蔬菜瓜果、海鲜肉禽搬上面包车运回村里,为后面连续三天不间断的宴席做好充足准备。他儿子的婚礼宴开五十桌,午餐加上晚餐,三天六顿,总量可以达到惊人的三百席。为了儿子婚宴的体面和宾客们的满意而归,他一路货比三家、讨价还价、连搬带抬,“再去请一位有口碑的厨师,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只睡四五个小时”。

三天三百席,成本有多高?朱先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桌酒席的成本大约为1500元,这个价格可以让酒席上出现“上档次”的海鲜,比如龙虾、螃蟹,三百席的成本就是45万元。“有些客人到第三天就不来吃了,所以第三天的桌头会少一点。”算下来,菜金成本大约在40万元左右。酒水方面,茅台是婚宴的标配,正日子的流水席晚宴上通常每桌都会放一瓶,其他时候就用五粮液作为平替,再加上啤酒和软饮,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靠婚宴上的人情礼金,收得回来吗?“婚宴基本上很难回本的,因为菜品规格都比较高,酒水也比较高级。”朱先生说,“礼金和成本的缺口估计在一二十万元吧。”记者留意到,乡村流水席婚宴上,新娘还有一个特殊的仪式——她会循环走到每一桌,为每一位宾客敬酒,并称呼一声。而宾客也会默契地从兜里或者掌心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百元钞票,递给新娘。这叫作“叫钱”,意思是让本来陌生的一村人都认识了新妇,也代表着新妇正式加入了这个村落的“大家庭”。

一圈“叫钱”领下来,新娘觉得很高兴:“这是我一辈子挣钱速度最快的时候了,哈哈哈,几秒钟就有一百元。”不过,一般“叫钱”都归小夫妻俩所有。因此朱先生的成本和回收的礼金之间,差距并没有缩小。

“我们小户人家还算好,主要支出就是菜金酒水,前阵子村里有做生意的大户人家结婚,那排场就更大了。”朱先生告诉记者,豪华版流水席上不仅有澳大利亚龙虾老虎斑,还搭了戏台,请来上海著名的滑稽戏演员表演节目,“每个人的出场费就是好几万,顶一晚上的茅台”。

一本小小的“人情账”

如果说为了婚宴喜事请客,主家付出高昂成本也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为了老人离世而吃的白事流水席,则又在悄悄掏空宾客的钱袋子——在农村,无论红白喜事哪一种,吃席都要吃三天。既然三天六顿都要来吃,人情礼金就免不了要多送一点——和广东传统的几十元红包不同,这边即便是丧葬白事酒席,宾客通常也要付出每人三五百元的礼金,有的甚至比城市中更高。

这些年,上海老龄化日趋加重,体现在农村,高寿老人自然越来越多,去世的老人也不少。当村里每一位老人去世都要按照惯例“吃三天”,且在此后头三年、每年的忌日也要“吃三天”的情况下,上海不少郊区开始出现一种哭笑不得的流水席现状——月月有席吃,顿顿要付钱。

在青浦区,记者看到,一位已经去世三年的老人,其家人正在操办他第三年忌日的流水席。与动不动席开五十桌的婚宴相比,白事酒显得比较朴素——就办在镇上的“村民之家”,中午办五桌左右,晚上人多了些,大概能坐满十桌。

这些年,露天的流水席渐渐少了,郊区的流水席大都搬到了有空调设施的建筑内。上海郊区的村镇大多有“村民之家”这样的场地,成为村民办流水席的首选。有的村镇人口多的,还有好几个“村民之家”。

“村民之家”看起来和市区那些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差不多,大约两三百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层高比普通楼房略高,方便张挂彩绳等装饰物,一头搭着一个小型舞台,方便司仪站位主持。除此之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结构,满满当当摆着三四十张方桌,用不上的就闲置在那里,用上的已经铺设了塑料薄膜桌布——白事酒通常就用白色半透明的膜布,人流走过时,会微微翻动。主家熟练地把烟酒饮料压在四个桌脚,再涂上一点水,让塑料膜重新变得服帖。

白事酒的菜品和红事也差不多,都有八碟冷菜、若干道热炒,收尾也有点心和水果,只是多了一道豆腐羹——在农村,吃白事流水席也叫“吃豆腐”。考究一点的,豆腐羹里能吃出海参丝;不过白事酒一般就不设龙虾帝王蟹之类的高级海鲜了。

即便如此,来宾们仍然要为此付出不菲的礼金。以人均300元计,一家三口赴宴的成本近千元。看起来虽不算特别破费,但一经放大到每个月都有一场甚至几场,对于农村收入不高的家庭和老人来说,仍然成了不小的负担。

青浦区的村民于阿姨(化姓)有一个小账本,上面记录了一些这些年来“吃席”送出去的礼金数字——婚丧嫁娶、小孩满月、乔迁新居、考上大学……林林总总加起来,几年里吃了有三十几场之多,送出去的“份子钱”也超过了1万元。而于阿姨是农村户口,退休以后,每年的收入除了每个月固定工资900元,就是年底的一些土地分红。1万元对她来说,已经是将近一年的收入了。

有办法自己再办一些宴席“回本”吗?“我小孩早就大了,结婚了。他们结婚以后也不生小孩,我能办什么酒水呢?”于阿姨也很无奈。

二胎政策放开后,村里不少人生了二胎甚至三胎。这些家庭的流水席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绝。而为了这些流水席从微薄收入里挖出“份子钱”的其他村民,生活中未必有那么多名目可以办酒席“回本”。

“听说有的农村里为了回本,母猪下崽、割了痔疮出院都能办酒席。”于阿姨笑着说,“但这种事阿拉是做不出来的呀。我也觉得现在的流水席实在太多了,一到周末全家就忙着到处去吃,血脂也吃高了。”

于阿姨的遭遇不是个例。郊区农村里有不少老人,把退休金的一半甚至大部分都交给了“份子钱”。尤其在这种“交完份子钱需要回本”的心理趋势下,本来可以不吃的席,也都如流水一般流动了起来,导致今天吃王家、明天吃李家的“对食”情况此起彼伏——最终,村民们的辛苦钱,都在流水席中付诸东流……

于阿姨告诉记者,流水席由来已久,算是农村宴请的常规操作——村里人情的特点就是“一家办事全村帮忙”,所以在从前,主家办酒席的时候,来帮忙搭台、生火、烧煮、升盘的,也都是村里关系好的亲戚朋友。“最早在自己家里摆,或者宅基地门前空地摆。有的人家自己家里摆不下,还会去借邻居的场地。现在条件好了,基本上都转到‘村民之家’去了,那里一张桌子租金50块,还帮你铺布升盘……”

也有条件不错的村民,直接去市郊或者城里的酒店请客吃饭。不过,并不是人人都接受这样的转变。

村民小波(化名)告诉记者,她最近要结婚了,父母坚持要在“村民之家”办流水席,不肯去酒店:“我跟他们说,五星级酒店一桌也就五六千,家里最亲近的人聚一聚,十桌也就够了,十万以内都能搞定,仪式还能做得比村里洋气出片。但是父母都不同意。在他们看来,上海本地人办流水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我在酒店办酒结婚,不请一个村的村民邻居,是很没面子的事情,会被人家看不起。”因此,尽管流水席的成本远高于酒店,许多村民还是碍于情面,选择为了流水席一掷千金。

毕竟,在农村,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于阿姨那本小小的“人情账”,记录的不只是人情,也是村落文化中无法言说的焦虑。

美味佳肴背后的卫生隐患

短视频平台上,有57万粉丝的网红厨师宇咏强,把他在上海农村烧流水席的经过拍成了一个个视频,点赞量常常高达数万。视频里的流水席看起来非常诱人——新鲜的食材一字铺开,刚刚从海鲜批发市场采购回来的龙虾螃蟹相当“生猛”,冷菜也是现切现做,绝无预制。每完成一道菜,大厨都会高声报出菜名:接下来我们上一道——熟醉虾!酱乳鸽!小米辽参盅!现烤乳猪!蒜子河鳗!蒜蓉帝王蟹!

巨大的蒸箱像变魔术一样,每个蒸屉拉开都会呈现不同的美味。现在讲究饮食健康,上海传统的浓油赤酱菜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蒸汽海鲜——每道海鲜上桌前,大厨都会撒上一把葱花,把烧得滚热的油一勺浇下,“呲啦”一声,隔着屏幕仿佛都闻到了帝王蟹的香气。很多网友在视频下评论:看得好馋!怎样才能吃上这一桌?我掏一个份子钱可以去农村吃席吗?上海以外地区接单吗?

据记者了解,流水席的灵魂人物——“厨师工”,在上海郊区,既有散兵游勇,也有团队合作。“做阿拉这行,靠的就是口碑,谁家菜烧得好,用料足,弄得干净,一传十十传百,生意自然就来了。”一位资深厨师工告诉记者,“30年前,走油蹄髈是最大的硬菜,现在么,龙虾、帝王蟹、东星斑……城里大饭店有的,阿拉也要能做。现在食材成本都上去了,一桌中档的酒席,连工带料没1500元下不来,高档的两三千也很正常。”他是把“厨师工”当副业的,有活就“接单”。“接单”以后,再去找熟人临时“组团”,洗菜、切配、升盘、洗碗的都找齐了,才好上阵。“忙的时候是真忙。特别是‘五一’‘十一’这种好日子,一个月前就预订满了,一天赶两场也是常有的事,上午在奉贤做婚宴,下午全套设备装上车,晚上就要去松江做寿宴。”

而有些“厨师工”已经组成了一个半固定的团队,连食材也代为采买。一场流水席的总收入可达数千元至数万元不等,再和团队成员均分。由于农村流水席众多,一个月下来收入可观。

然而,记者也留意到,不少农村流水席的现场并无流动水源——即便在“村民之家”办酒,洗碗的地方也只有几个硕大的红色塑料盆:一盆是肥皂水,浸泡着使用后的碗筷;一盆是清水,用来过洗——只是时间一长,清水也变得浑浊起来。

这种“污水洗净胡萝卜”的做法,能让每个反复上桌的餐盘看起来锃亮,却无法保证卫生。在农村流水席上,“吃坏肚子”并不罕见,甚至偶有食安事故发生。

谈起十几年前举办的婚宴流水席,张晓华(化名)仍然心有余悸。那次婚礼,她家宴开60桌,几百名宾客光临。结果婚宴当晚,还在酒席进行中,就有几十个人上吐下泻,直接被拉去了医院,挂水许多天才好。婚礼就这样成了闹剧,给新人留下长达十多年的心理阴影。“第二天酒水也没法办了,我们家里人都去了医院看望病人。医生说是食物中毒。当天的食材是我们自己去买的,厨师是请的别的村的,办酒是在镇上的村民之家,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曾经,流水席代表了乡土文化的仪式感和人情味;而现在,它变得像一场社交表演,无论经济还是肠胃都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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