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症干预技术重大突破 上海专家拿出“2分钟方案”

下图：李斐教授团队近日在国际医学顶刊《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上发布一项无创神经调控技术治疗孤独症的最新研究。

下图：对于孤独症儿童来说，早发现、早诊断非常重要。

上图：李斐教授问诊中。

下图：李斐教授与INSAR主席Petrus de Vries教授合影。

这项从临床痛点出发、走向临床应用的原创成果，为全球孤独症干预提供了可复制、可下沉、可普及的“上海方案”。

记者｜周洁

小华2岁了，没有说过话，没叫过爸爸妈妈；他不喜欢跟小朋友玩儿，叫他名字也毫无反应；他会在安静很久后突然大声唱歌，也常把纸巾撕成一条一条，放进嘴里咽下去......

小华被确诊孤独症（又称自闭症），这是一种复杂的大脑发育障碍。他们犹如天上的星星，一人一世界，因此孤独症患者也被称为“来自星星的孩子”。

有人形容就像信号接收模式不同的收音机，我们听到的是清晰又稳定的立体声，他们接收到的声音可能音量无限放大、信号时断时续。

值得关注的是，全球范围内孤独症的发病率呈现出惊人的增长，中国患儿的数量也在逐年增加。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医生对于这种疾病的了解都十分有限，治疗方案更是无从谈起，仅有行为干预这一基础手段。

在这看似“无解”的领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发育行为儿童保健科主任李斐教授带领团队走出了一条中国原创的破局之路。就在不久前，她带领的团队历经四年多中心协同攻关，原创研发加速连续θ波脉冲刺激（a‑cTBS）干预疗法，为孩子们打造了一套友好的非侵入性治疗方案。

该研究成果日前已刊发于世界顶级医学期刊之一的《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它评价“这是一项神经科学进展的重要干预突破”。这项从临床痛点出发、走向临床应用的原创成果，为全球孤独症干预提供了可复制、可下沉、可普及的“上海方案”。

新华首创，实现孤独症干预重大突破

长期从事儿童孤独症基础和临床研究，李斐告诉记者：“对于孤独症儿童来说，早发现、早诊断非常重要。大脑在幼年时期具有很强的可塑性，越早干预越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有一部分孩子甚至可以‘摘帽’回归社会，减少家庭和社会负担。”

脑机接口是当前全球最热门的技术之一。国际上有不少孤独症脑机接口研究，它们大多依赖一套昂贵的导航设备，患者需要一动不动坐定30到40分钟，让医生精确定位靶点。“让一个四五岁的孤独症孩子坐上40分钟？不可能。能坐住的，病就没那么重。”李斐摇头。

因此，自研发之初，李斐团队就致力于开发一个“儿童友好”“基层友好”的治疗方案，对孩子最好是无创的，同时操作简便，适合技术推广。

为此，李斐用临床最普通的肌电图机做导航，“不需要依赖昂贵的神经导航设备，通过简单的肌电反应即可完成精准定位，基层医生经标准化培训就可以操作。单次治疗也从40分钟压缩到了2分钟，全疗程仅五天，大幅降低低龄患儿配合难度与家庭陪护负担”。

“这个方案全程无创无痛，避免了侵入式治疗的风险。一段时间的治疗后，有的孩子说话就很溜了。”李斐的语气满含兴奋，“语言逻辑改善了，理解力增强了，社交能力也有改善。更为关键的是，它在低龄和合并智力障碍的患儿中同样有效。”

最让李斐高兴的是，这个方案是一个具有高度临床相关性的方案，具备落地推广的可能性。“这是当前国际孤独症领域规模最大的神经调控随机对照临床试验，而且，它是完全的中国原创方案，不依赖国外设备，成本较低，可以往基层推。”李斐说。

好技术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和三甲医院。

据新华医院党委书记虞涛介绍，医院正致力于通过产业转化赋能，将这项技术推广到全国3100余家公立医疗机构及近千家专科康复机构，仅治疗端就可惠及近500万适龄患儿及孤独症持续到成年的人群。

作为上海类脑智能未来产业集聚区，杨浦区长阳创谷是推进这项成果转化的理想载体。新华医院将在此构建“临床牵引—技术突破—产业转化—民生普惠”的全链条创新生态，为打造无创神经调控技术的创新策源地提供源头核心技术支撑。虞涛表示：“这既是医学创新与产业生态的双向奔赴，更是公立医院主动对接国家战略、扛起上海使命、服务区域发展的生动实践。”

此外，新华医院还于5月7日与上海市杨浦区精神卫生中心签署学科发展合作协议，共同启动儿童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建设。中心将联合新华医院构建医院、社区、学校、家庭四位一体的儿童心理健康协同服务网络，让顶级医院的顶刊科研成果快速变成家门口的诊疗服务，令医学创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

为“星童”寻找一线希望

每到李斐的门诊日，你总能看到全国各地赶到新华医院的家长，新疆、云南......甚至有人从澳大利亚专程飞回来，他们往往辗转过多家医院，到李斐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医生，我的孩子还能变得正常吗？”

这是李斐最常遇到的问题，但她从不敷衍，根据每个孩子的情况，她会花上半个小时甚至更久，告诉这位家长：未来的一段时间，你的孩子可能面临什么样的挑战，你要重点关心哪一些问题，哪些是当下最需要解决的，哪些可以放一放。

“他们不是笨，他们有自己的长处。我见过很多孩子，有的对数字极度敏感，有的喜欢古生物，有的对咖啡拉花有天赋......家长要做的，不是把他塞进普通学校参与竞争，而是找到他擅长的事情，扬长避短。”李斐说，孤独症儿童的规划要“以终为始”，你希望你的孩子20岁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那么你的教育就要朝着这个方向。

李斐常跟学生说，家长寻医问诊，要的不是一个标签，而是一条可行之路。这条路，李斐自己走了20多年。

20多年前，国内对于孤独症的认识一片空白。病因不明，药物缺失，许多人说孤独症无靶无药，但李斐从来不信，多年来致力于做孤独症的精准治疗，“从哲学上说，没有绝对。真理没有被找到，不代表真理不存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年来，李斐在这片国际公认的“无人区”不断提出中国方案。

2021年，李斐团队与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英国剑桥大学相关团队合作，发现在儿科临床广泛使用的“老药”利尿剂布美他尼，可以干预小年龄孤独症患儿——3到6岁的孤独症患儿使用3个月的布美他尼，社交沟通障碍、感知觉障碍等症状有明显改善，用药安全有效。

“国外过去也做过一些样本量比较小的研究，结论参差不齐。我们发现过往研究的入组患者从3岁到18岁不等，但在孤独症领域，年龄越小意味着大脑可塑性越强，因此我们重新设计了临床试验方案，将年龄严格限制在3到6岁，发现约30%的孩子症状明显改善，语言增多，社交能力提升。”李斐说。

布美他尼能够治疗孤独症的消息很快引发热议，李斐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冷静地提醒患儿家长，布美他尼用于孤独症尚处于研究阶段，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希望大家谨慎乐观，给予耐心。

“孤独症的异质性太强，必须要精准用药。”接下来的几年里，李斐先是根据布美他尼有效的标志物，开发了一款伴随诊断试剂盒：试剂盒测试阳性用药，阴性就不用。同时，李斐一直计划改良布美他尼，“我们已经知道了药物的有效成分和治疗原理，就可以把它一些不需要的效果去掉，比如利尿”。

这个“老药新用”策略获得了业内高度赞赏，称其为孤独症的精准医疗开辟了新的希望。它绕过了新药研发漫长的周期和超高失败率，从现有药物中找到新的用途。“新药研发周期太长，很多患者都等不到了。但老药新用，他们等得起。”李斐说。

在行为干预策略的拓展方面，李斐以行为学矫正为基础，指导患儿及其家属进行干预治疗，同时还借助最新技术开发了一款“家庭AI助教”。李斐介绍，这套系统已经进行专利转化，有望进行全国范围的推广。

此外，李斐团队还利用国际大型数据库进行孤独症病因风险分析研究。既往认为全球使用高达30%的无痛分娩，可能增加子代的孤独症发病风险，引发公众恐慌。团队基于250万人群，率先证实无痛分娩与子代的孤独症风险无关，随后被国际多个大型临床研究验证。这一研究成果被美国产科麻醉学会高度评价“为无痛分娩的安全性提供循征依据”，收录于循证医学数据库Uptodate。

让中国方案惠及全球患儿

李斐始终秉持临床研究的最终目的是做到大众可及，多年来，她和团队做出的贡献已经令无数孤独症家庭获益。

依托环境与儿童健康教育部和上海市重点实验室的科研优势，李斐团队发现一系列环境污染物，如低水平铅暴露、全氟化合物等会显著增加神经发育障碍发病风险，其牵头完成的“神经发育障碍的生命早期环境风险因素识别和防控体系建立与推广”项目，使孤独症和相关神经发育障碍疾病从源头实现可防可治，荣获2025年中华医学科技奖医学科学技术奖一等奖。“我们的研究建立的高灵敏度污染物检测技术和发现的脑影像、肠道菌群等生物标志物，为行业提供了标准化筛查工具，使基层医疗机构的防控可用性大幅提升；这些成果推动了4项国家标准修订、4项国际标准更新，为公共卫生决策提供了坚实依据，也提升了我国在该领域的国际话语权。”李斐说。

近期，李斐团队和基础研究团队学者积极合作，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Nature）发表重磅成果。针对单基因突变的患者，实现了脑内基因位点的精准“修错”，为综合症型孤独症基因治疗提供重要线索进展。

在国家脑计划推动下，李斐建立全球最大的“儿童孤独症早期发展脑库队列”，并致力于推动建立医防融合的孤独症精准干预体系。

因为在孤独症精准研究领域的重大贡献，李斐被《自然》杂志专访，牵头香山会议“孤独症和阿尔兹海默症精准治疗”并作主旨发言。同时，她作为2025年度唯一中国成员被全球孤独症研究学会（INSAR）表彰，担任全球孤独症研究大会荣誉fellow和青年人才职业培养资深导师。

不久前，李斐受邀讨论撰写《柳叶刀》中国青少年健康重大报告，还入选《柳叶刀》全球精准医学实施委员会，全球只有25个人，李斐是中国唯一代表。

诊室里每一双彷徨的眼睛，每一个无法开口叫妈妈的孩子，都是李斐和她的团队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在孤独症领域的原因。未来，李斐希望有更多人能够加入孤独症的研究，产出具有原创性的、拥有话语权的中国方案，并推动这些原创技术方案转化落地，惠及全世界的“星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