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哲艺携老搭档杨雁雁一同来到上影节和观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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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哲艺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海报。
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缘际会产生短暂的连接,这是陈哲艺乐于反复叙述的世界。
记者|阙政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是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的新作,他把它带来了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
对于上影节来说,陈哲艺同样不是陌生人,早在2021年,他就曾来上影节担任主竞赛单元评委和短片单元评委会主席。而今年再次光临,他的身份是亚洲新人奖的评委会主席。
坐在评审席上,看着一部部来自亚洲各地、充满生命力的新导演作品,陈哲艺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19年前,他创作的短片《阿嬷》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获得短片单元最佳,为他推开了世界电影殿堂的大门。13年前,他的长片首作《爸妈不在家》摘得戛纳金摄影机奖,让他成为从电影节体系中走出的耀眼新星。而如今,他坐在这里,手握着为下一代电影人开启大门的钥匙。
亮眼的亚洲新人导演
“我的压力在于,我希望我们能看到并挖掘到很闪亮的、属于电影的新一把声音。”在密集的看片与评审间隙,陈哲艺接受了《新民周刊》的采访,他坦言,自己一度担心找不到足够好的作品,但最终的成绩单让他感到“挺亮眼,也蛮骄傲的”。
他在年轻导演的作品中看到了一种可贵的特质——生猛有力的诚恳。当外界普遍用“青涩”来形容新人作品时,陈哲艺却认为这并非坏事:“很多所谓的首部、第二部作品,年轻导演反而可以给到一些很真挚、很诚恳的情感,可能在一些更成熟的作品里面是找不到的。”他用“赤裸”和“生猛”来形容那种冲击力:“我记得看完片后,你看一下我们那个不约而同的眼神就知道,我们真的是被带入到那个世界里了。”
今年亚新奖佳作云集,最终中国导演龚依文执导的电影《语文的滋味》从12部入围影片中脱颖而出,荣获亚新奖最佳影片。电影讲述了一个偏爱语文的女高中生文宇闻的青春期故事。评委会给出的评语是:“影片以耐心的观察和对日常生活质感的敏锐捕捉,宣告了亚洲电影界一位令人振奋的新导演的诞生。这部关于青春与成长的难忘之作,在情感的克制与深沉的共鸣之间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在陈哲艺看来,亚洲很多新导演的首作都比较个人化,“讲的是自己的成长、自己的家庭、自己对家乡的情怀。这是我看到这12部作品里贯穿的一个特点”。其实他13年前的长片首作《爸妈不在家》,也是在拍自己家庭和童年的故事。“我觉得,如果你把很真实、很诚恳的那一面捕捉下来,反而是亚洲年轻导演的一个优势。因为很多时候,你一旦预算越来越大,体量越做越大,有些导演就可能开始出现所谓的‘匠气’,或者说太工整、太精准、太完美。但是这种很赤裸的首部电影的情感,只有在年轻创作者那里才看得到。所以相比成熟度,我会更在意情感的真挚度。”
对“诚恳”和“真挚”的偏爱,是陈哲艺的评判标准,也贯穿了他本人的电影创作。“电影就是那么特别,它也很直接。大家坐在一个放映厅里,你也不知道某个时刻为什么突然落泪了——我感觉电影就是这样。”
“电影之神”的指引
陈哲艺与电影的缘分始于舞台——他从10岁开始就出演儿童舞台剧,一直演了十年。这段经历让他对表演产生了直觉性的认知。“很多时候我去写一个角色,我自己都会有很深的感受,它里面的停顿、节拍、呼吸,基本上我写的对白,我自己都能演出来。”
在新加坡念了三年电影专业后,陈哲艺服了两年兵役。服役期间,他的奶奶病危住院。“因为我跟奶奶很亲,所以我一直放不下。”他于是写了一个短片剧本《阿嬷》。“当兵的时候每年会拿7天的假,我就用来拍这部作品。所以基本上是在兵营里面完成。”
《阿嬷》开启了他和马来西亚女演员杨雁雁的第一次合作。当时,杨雁雁看到陈哲艺的第一眼,是一个穿着军装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年轻人,很帅,很有自己的想法。
这部短片2007年在戛纳获得短片单元最佳,随后,陈哲艺远赴英国皇家电影学院攻读硕士。回来之后,用漫长的13年时间拍出了他最为知名的“成长三部曲”——《爸妈不在家》《热带雨》《我们不是陌生人》。
有趣的是,这三部曲的主演都是杨雁雁和许家乐——拍第一部的时候,杨雁雁正怀孕五六个月,许家乐还是个孩子,他们饰演一对母子;拍第二部的时候,两人是师生,也是禁忌的情人;而到了最新这一部,两人再度成为母子:继母与继子。
与表面看起来的温文尔雅不同,陈哲艺骨子里堪称“龟毛”与“独裁”——他是那种规定女演员流泪必须精确到左眼还是右眼的人;是那种“跟我合作的艺人好像没有没哭过”的人;也是那种“你不会哭我就教你哭”的人。
拍摄《热带雨》时有一场戏,杨雁雁扮演的儿媳发现中风的公公在雨中离世。那是一个定格镜头,陈哲艺拍了十七八条。即使是对合作多年的伙伴,他也毫不留情地有话直说:“杨雁雁,你不要假哭!你不要给我交行货!”拍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用耳朵“听”表演。“假哭我是听得出来的。中文有一个词叫‘肝肠寸断’,很多时候你真正痛的时候,那个痛不是在喉咙,是在内脏这里,你是能够听得到的。”
他常常对年轻演员说:“你呼吸都不对,怎么进入角色?”他相信所有的表演,“情绪跟情感就在停顿和呼吸之间。很多时候演员很努力地在演台面上的词,但其实台面下的情感会导致你中间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呼吸”。
在新加坡拍电影,科班演员并不多。陈哲艺的剧组里常常一半是专业演员,一半是素人。男孩许家乐就是被他从素人一手调教出来的。“拍《爸妈不在家》,我演一遍,他看着,先模仿,再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他说:‘导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会哭。’我就教他哭。”
不过公平的是,拍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时,陈哲艺自己也会哭,常常是边拍边哭。“有时候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副导演就一直拿纸给我,说要不要先转头休息一下或者什么,但我就是那么赤裸地对待人生、对待创作,所以我感觉我是带着很多个人的情感去拍电影。”
他承认自己“很完美主义、很固执,没有人能够改变我的主意——我是一个超级无敌白羊座”,但他也发现,“很多时候你在寻找你要的电影,往往天气的变化、演员的状态、现场的灵感又会引导你去另外一个地方,是会给你加分的。我很相信所谓的‘电影之神’。”
萍水相逢的世界
当别人问他为什么总是拍家庭题材,陈哲艺就回答说:可能是“电影之神”一直想让我拍这样的故事,或者这样的情感。
其实相比家庭题材,他的电影里有一个更为明显的母题:萍水相逢——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因缘际会产生短暂的连接,这是陈哲艺乐于反复叙述的世界。
《爸妈不在家》里,是双职工家庭的顽皮男孩与菲律宾女佣之间超越雇佣关系的亲情;《热带雨》中,是面临婚姻与生育双重危机的女老师与习武男学生之间暧昧的情感联结;到了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这个主题变得更加明确——素不相识的男女,因为两段婚姻,被迫组成一个短暂的“重组家庭”。而他在中国拍摄的电影《燃冬》里,三个迷茫的年轻人,同样在北方的雪国短暂抱团取暖……
如同暗夜水面偶然相遇的浮萍,卸下世俗的防备,无需血缘的羁绊,只以最纯粹的灵魂赤诚相见。正因深知聚散不过一瞬,人们才更愿意在交汇的刹那倾囊交出所有的温柔。或许,这就是“萍水相逢”这个母题的动人之处。
“我觉得我生命当中很多很珍惜的情谊,其实可能不是从我原生家庭衍生出来的。”陈哲艺本人的生命轨迹中,也充满了动人的萍水相逢、从“陌生人”变成好朋友的关系,“比如中学时和我一起看电影的要好的朋友,还有像杨雁雁这样我的长期合作伙伴……以前我拍短片的时候很穷,同学和朋友一直会借我钱拍片。很多时候我和所谓的‘陌生人’,或者非亲人、非血缘关系的这些人,反而建立了很深度的信任跟情谊”。
“有时候我在异国去一个电影节,突然间可能跟一个影评人、一个观众度过了一个下午。又或者在公园散步,突然遇到一个不熟悉的法国人,我们就从侯孝贤开始聊起,讲到他的家庭,讲到他的女朋友……我只认识这个人一个下午,但感觉我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十年,所以我蛮相信缘分这件事情。”
他的新作《我们不是陌生人》相较于前作,少了一些压抑,多了一丝温柔与乐观。陈哲艺坦言,《爸妈不在家》是他28岁拍的,到了41岁拍《我们不是陌生人》,结了婚,也已为人父,整个心理状态都不一样了:“我在写剧本的时候,就跟所有主创和演员说,我拍了那么多年电影,拍电影真的很痛苦,我也不希望每部电影都种下心里又酸又痛的感觉,不希望我的电影一直让人感觉沉重压抑。”
这几年,他跑过很多国家的电影节,看到不少讲述穷人被剥削、很灰暗的电影。“看到结尾感觉像被掐着脖子,感到非常无奈,而且无望。我希望找到人身上的一种美好——我也在想,为什么基层的、每天努力工作的人们,就不能享受到浪漫、爱情和美好?为什么他们就得每天拼了老命?当然他们也会有挫折和失落,但我希望找到这份美好。”
身在新加坡,他总在留意观察和体验基层百姓、外来务工者的生活状态。“我觉得大家作为外国人看新加坡,可能看到的是它的富裕、干净、有效率,感觉新加坡人都很有钱。但那其实是很表面的。如果你仔细去看,新加坡的‘穷’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的‘穷’又不一样——在一个物价那么高昂的城市,你感觉自己这辈子真的是拼了老命,奉献给国家、社会、公司,为了糊口,你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也没有去躺平的可能性。在一个大国家,至少你还可以跑出去,找个地方躺一下,但在新加坡,你要躺平也躺不平。新加坡人其实压力很大,它面积不大,到处是高楼,人挤人,你没有那个空间感和时间去沉淀或整顿自己。”
在这样的环境下,陈哲艺本人其实也是一个“卷王”,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几年光是跨国合作就有好几部。接下来,他正在筹备的一个电影项目是与韩国合作,讲述两对父子的萍水相逢。“它讲的又是非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变成家人——我感觉好像这个不是我选择的,是潜意识里一直会回到这样一个母题。”
他说,自己作为创作者,一直都在尝试新的东西,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到一个瓶颈。“如果有一天我一直在重复自己的时候,我可能就会停止拍电影。”
陈哲艺小传
陈哲艺,出生于1984年,新加坡知名导演、编剧与制片人。2013年凭借长片首作《爸妈不在家》荣获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摄影机奖,实现新加坡电影的历史性突破。其后执导的《热带雨》《燃冬》《漂流人生》等代表作亦屡获国际影展青睐。他的作品以细腻的现实主义风格见长,善于捕捉人与人关系的疏离与重构,是亚洲新生代作者电影的重要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