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世界里的秦帝国印象

上图：从左至右，依次是电影《秦颂》《荆轲刺秦王》《英雄》里的始皇帝形象。

上图：电视剧《大秦帝国之裂变》。

上图：电影《古今大战秦俑情》。

右图：电影《神话》。

从正剧到传奇，从写实到奇幻，从真人到动画，秦帝国的形象在光影世界中不断被重塑、被解读、被争论。

记者｜吴雪

两千多年前，一个西部边陲的诸侯国扫灭六合，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这个仅存十五年的帝国，留给后世无尽的想象空间。这段从崛起到速亡的历史，构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叙事之一。

它是“焚书坑儒”的暴政象征，是“书同文、车同轨”的文明奠基者，是“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铁血悲歌，也是兵马俑沉默守护的永恒谜题。

从正剧到传奇，从写实到奇幻，从真人到动画，秦帝国的形象在光影世界中不断被重塑、被解读、被争论。这些以秦为题的影视作品，在历史的缝隙中构筑各自心中的大秦印象。而这些彼此冲突的印象，又构成了我们理解这一王朝的复杂入口。

从“暴虐”到“人味”的始皇帝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影视剧中的秦帝国几乎与“暴政”二字画上了等号。

这种印象并非凭空而来。自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知识界对皇权总体上持否定态度，秦始皇作为“焚书坑儒”和“苛政猛于虎”的代表，自然成为批判的靶心。这种历史观投射到影视创作中，便形成了“暴君秦始皇”的影像定式。

关于秦始皇，著名历史学家林剑鸣认为：“一个人生前只活了五十岁，但死后却被人评说了两千余年。此人就是秦始皇。”学界对秦始皇的讨论也曾在20世纪掀起过热潮，对他的功过是非也存在着较大的争议。但正是因为其形象的复杂性，才给了诸多影视作品更大的发挥空间，留待世人评价。

早期的影视作品里，秦始皇的残暴、秦法的严苛、秦政的短命，构成了当年观众对秦帝国的认识。转折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发生。一批影视人开始尝试打破其脸谱化书写，试图为这位千古一帝编织更复杂的人性维度。有姜文主演的电影《秦颂》，陈凯歌导演的《荆轲刺秦王》，张艺谋导演的《英雄》，甚至有由黄易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寻秦记》。

1996年，电影《秦颂》做出了新的尝试，让每一个人物都极具复杂性。姜文饰演秦始皇，葛优饰演高渐离。影片以秦始皇与高渐离之间的复杂关系为核心，探讨权力与艺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深刻矛盾。姜文塑造的秦始皇“形象复杂多面，他既有作为帝王的霸气与雄心，也表现出对友谊和个人感情的挣扎”。

1998年，陈凯歌的《荆轲刺秦王》上映。李雪健在片中饰演了一个“疯疯癫癫”的秦始皇。李雪健曾谈到他对秦人特点的理解：“秦人的特点是‘拙’，从兵马俑、汉像砖、先秦青铜器和字画里，我都可以找到例证。因此，我的表演风格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雕琢。一句话，那时候的人，心眼儿实，为实现理想，一根筋。”

这种“拙”与“疯”的结合，恰恰让秦始皇从神坛走下来，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影片中秦始皇在被刺杀时发出灵魂拷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建立一个更大的国家，秦国和六国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和看不到的地方，都成了一个国家。”这句话将秦始皇的野心提升到了历史哲学的层面。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征服，而是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秩序。

这两部电影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不再满足于呈现一个“暴君”或“明君”的单一维度，而是试图在历史记载的缝隙中，想象一个真实的人如何在权力与理想的撕扯中成为“秦始皇”。正如有评论者所说，陈凯歌在《荆轲刺秦王》中“实现了为历史人物‘去脸谱化’的意图”。

2002年，张艺谋的《英雄》以2.5亿元票房横扫市场，开辟了华语商业大片的新纪元。《英雄》中刻画的秦始皇愈发偏向正义，在同刺客无名的一番对话后，秦王褪去乖戾之气，流露无奈，终止战乱，修建长城，护国护民。对此，也有一些学者认为，《英雄》对嬴政的精神人格进行了重新的编码和附会。

对于秦始皇“四海一，六合毕”的伟业功绩，确应给予历史的定评。其后，车同轨、书同文的举措，也为我国历史文化进程起到至关重要的推进作用。然而，由于强征暴敛、钳制民声、冷酷专制，大一统后的秦帝国，二世而亡。

很多围绕《英雄》的争议，恰恰说明了这部电影的关注度。《英雄》无意还原历史，它要做的是用色彩、构图和诗意去创造一个关于“天下”的寓言。正如有评论者所说，如果把《英雄》当成一个传奇故事来看，它自圆其说，并无不妥。

“秦朝正剧天花板”，《大秦帝国》

早期关于秦的电影，大多在秦始皇个人身上做文章，而2009年至2020年间播出的《大秦帝国》系列电视剧，则是对整个秦帝国历史的一次系统性重构，至今仍被许多观众奉为“秦朝正剧天花板”。它对秦的呈现是全景式的，对秦的态度是颂歌式的，对秦的理解是颠覆式的。

这部改编自孙皓晖同名小说的系列剧，耗时11年，推出四部作品——《大秦帝国之裂变》《大秦帝国之纵横》《大秦帝国之崛起》《大秦赋》。它用204集的篇幅，将秦国从边陲弱邦到一统天下的历程，筑成极硬朗的史诗骨架。然而，这条史诗之路走得并不平坦，这种重构也伴随着争议。

第一部《裂变》的主角是秦孝公和商鞅这对变法组合，它的成功，在于它将所有的叙事线索都压在秦国身上，秦孝公与商鞅两条人物线互相缠绕，共同托起一个国家的崛起。有评论指出，《裂变》“知音众多、反响强烈，是因为剧中的改革和法治主题与时局多有对应，商鞅‘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的改革者形象也是今人之所盼”。

第二部《纵横》转向秦惠文王时代，富大龙饰演的嬴驷嬉笑怒骂间尽显帝王心术。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所长丁亚平指出，该剧“融会贯通，成功呈现了一个大时代，其中贯穿着鲜明的民族精神”。但争议也随之而来，有评论认为，《纵横》“在形而上的精神建构上稍稍减色”“跟《裂变》比，少了些强悍之风和理想光芒”。

到了第三部《崛起》，宁静从少女芈八子演到铁腕太后，表演令人瞩目，但战争戏的质量却开始滑坡。第四部《大秦赋》评分更是从9.3分跌至5.4分，因选角、剧情问题陷入质疑。

原著作者孙皓晖认为，《大秦帝国》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么多的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与当下现实的暗合：“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只有战国末期和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拥有一个极其相似的历史转折点。那个时代面临的基本问题，和我们今天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跟我们现在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的转折有惊人的相似，所以我们特别容易理解那个时代所面临的艰难和困苦。”

无论如何，《大秦帝国》系列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它让观众看到了一个以法治国、以战养国、从弱到强的奋斗者形象。这种印象的转变，正是这套剧集最大的文化意义。

另一个庞大的“平行宇宙”

除了正剧与历史题材电影，秦帝国还有一个庞大的“平行宇宙”，即穿越、奇幻与动画作品中的秦朝。

1990年，程小东执导、张艺谋和巩俐主演的《古今大战秦俑情》公映。影片改编自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小说《秦俑》，讲述秦朝郎中令蒙天放与少女韩冬儿的三世爱恋。

秦文化在这部电影中更多是浪漫主义的背景，它用秦朝的暴政、兵马俑的肃杀与三千年轮回的爱情，在历史厚重与奇幻想象之间架起了动人的桥梁。值得注意的是，影片中秦军服饰“基本忠实于秦俑”，这说明即便是奇幻叙事，创作者也在努力捕捉秦帝国独特的视觉元素。

2005年的电影《神话》则将秦帝国想象推向了更瑰奇的视觉景观。影片中呈现的秦始皇陵、地下空间中的悬浮天宫、万千兵马俑凌空驻守，被誉为“华语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场景设定之一”。在这里，秦帝国不再是历史叙事中的政治实体，而是一个承载着东方奇幻想象的视觉符号。全片900多个特技中，兵马俑从空中直坠而下等壮观场面成为令人难忘的经典画面。影片构思新颖大胆，将秦帝国的神秘感与跨越千年的爱情交织在一起。

动画领域进一步拓展了这一“平行宇宙”。《秦时明月》及其姐妹篇《天行九歌》构建了更加庞大的秦帝国想象。动画以秦灭六国统一中国为叙事背景，讲述了少年荆天明成长为侠客的传奇经历。

《秦时明月》对秦始皇的处理颇为复杂。动画中的嬴政“以法家思想为主导治国，兼采阴阳家与儒家学说”，展现出“威严、残酷、深沉的王者气质”。可见，创作者并没有将他简单设定为刻板印象里的“杀人狂”反派。

有评论指出，“在《秦时明月》的设定中，并没有绝对的反派，只有不同的立场。这种去脸谱化的处理，让年轻观众得以在江湖恩怨之外，思考一个更复杂的问题：嬴政“只是一个人，却做出了超越人的事情”。

姐妹篇《天行九歌》描绘了战国时期六国对抗秦国的众生百态，也展现了年轻嬴政气度不俗、让人叹息的一面。动画以“历史的厚度与艺术感”并重的方式，让秦帝国在Z世代的文化消费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这些穿越与奇幻作品，不侧重于追求历史真实，却在另一个维度上丰富了我们对于秦帝国的想象。它可以是爱情的背景，可以是视觉的奇观，也可以是侠义的舞台。秦帝国作为一个文化符号的延展性，在这些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释放。

大一统的秦帝国只存在了十五年，但它在光影世界中还会继续活下去。光影世界中的秦帝国，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对那个遥远王朝的一种集体想象，它或许永远无法抵达历史的真实，但它会一直生长、一直变化、一直陪伴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