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72岁的王桂芳坐在床边,突然转头对女儿说:“阿丽,你小时候总偷藏糖,现在牙不好了吧?”女儿手里的水杯“哐当”落地——这是母亲患阿尔茨海默症5年来,第一次清晰地叫出阿丽的名字,说出30年前的往事。
这不是电影里的催泪桥段,而是该院神经外科医生孙伯民团队用“超声波头盔”创造的真实场景。当全球2000多万阿尔茨海默患者还困在“记忆被蚕食”的绝望里,这位中国医生正用一把看不见的“声波手术刀”,在患者大脑深处劈开一条生路。
我是医生,却留不住她的记忆
孙伯民的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母亲牵着年幼的他在医院花园里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可2021年那个秋天,这束光突然灭了——母亲开始忘记刚吃过的饭,认不出相处50年的老伴,甚至对着镜子问“你是谁”。
“我是神经外科医生啊!”孙伯民攥着母亲的手,指尖发颤。从医30年,他见过脑肿瘤、帕金森、癫痫各种疾病,手术刀下救回过无数大脑,却对阿尔茨海默症束手无策。这病像个沉默的小偷,一点点偷走病人的记忆、情感、甚至“自我”,全球研发了100多种针对性药物,但治疗的成功率不足1%。
母亲突然哼起了摇篮曲
转机出现在2023年春天。孙伯民母亲因“肌张力障碍”(一种肌肉不自主收缩的病)接受“聚焦超声”手术——这是一种无创技术,用超声波精准聚焦病灶,不用开颅即可达到治疗效果。术后一个月,孙伯民发现母亲变了:她会主动问“今天吃什么”,看到电视里的京剧会跟着哼,甚至在他加班晚归时说“记得吃饭”。
“这不是巧合!”孙伯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阿尔茨海默症的核心是大脑里的“神经环路”受损,就像电路短路,记忆信号传不出去。母亲的手术虽然针对肌张力障碍,但高能超声波会不会“意外”激活了休眠的神经环路?
他翻出母亲的影像资料:手术区域邻近负责记忆的海马体,超声聚焦时产生的生物学效应,可能像“给生锈的齿轮上了润滑油”。全球学界此前都用“低能超声”尝试清除淀粉样蛋白(阿尔茨海默症的标志性蛋白),但效果微弱。孙伯民却从母亲的案例里看到新方向:高能超声直接“拨动”神经环路,让“死机”的大脑重新启动。
给大脑戴顶“唤醒头盔”
不久前,瑞金医院的介入手术室里多了个特殊装置:一个像宇航员头盔的设备,内侧嵌着1024个微型“换能器”。患者戴上它,超声波通过颅骨聚焦到大脑特定区域,能量精准到“像用激光笔点蜡烛”,不会损伤周围组织。
首批7位中重度患者中,68岁的王桂芳变化最明显。治疗前,她连自己的名字都答不上,整天坐在轮椅上发呆。3次治疗后,她开始整理床铺,给花浇水,有天突然拉着护士说:“我女儿明天生日,要吃我包的饺子。”女儿抱着她哭了半小时:“我妈‘回来’了!”
当然,这条路远非坦途。孙伯民坦言,目前还面临三大难题:疗效评估没有统一标准(有人认人快,有人记事快);长期效果和作用机制还需观察。
但他眼里的光藏不住:“母亲现在会提醒我少抽烟,会给我缝掉了的纽扣。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就是我们坚持的理由。”从医30年,他第一次觉得,阿尔茨海默症这道“医学铁墙”,终于被敲开了一道缝。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