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孙琴安

陈青生

孙琴安是一位具有诗人气质的学者。他一生勤奋笔耕，留下数十种著述，辞世前还踌躇于未能完成的写作计划，令人唏嘘，也令人钦佩。

作为学者，琴安有三个突出优点。其一是能见人所未见。琴安主攻学业是唐诗，由父亲开蒙引路，而后受业于章培恒、万云骏诸先生，加上自己潜心向学，逐步奠定深厚扎实的学业基础。唐诗是我国文学瑰宝，诗人众多，诗作浩瀚，后人出于不同喜好或欣赏、研究方便，编纂过众多唐诗选本，各种版本选材不尽相同，价值取向、审美取向也有差异，它们是彰显唐诗传承历程的重要表现，也是考察唐诗研究史迹的参考标尺。在研修唐诗过程中，琴安自然要浏览历代唐诗选本，进而认识到将历代选本汇集起来做比较研究，对于唐诗学深入发展不无益处，于是多方寻觅，爬梳搜罗，集腋成裘，最终编成《唐诗选本六百种提要》，做了一项前人未曾做过的工作。此书一经出版，学界一致好评，广受欢迎，一时洛阳纸贵。这部著作不仅展现了琴安治学宽广的眼界和扎实的知识储备，也初步奠定了他在唐诗学界的学术地位。历史进入21世纪后，他以十一个各具特色的地域性诗人群落为单位，审视、论述了上世纪80年代前后至新世纪初期中国诗歌的发展历程，出版了《中国诗歌三十年》，这同样是一部视角独特、不无真知灼见的文学史著作。琴安先后出版的《中国评点文学史》《中国性文学史》《上海旅游文化史》《唐诗与政治》等等，都是这类独具见地的研究成果。

琴安的另一个优点是敢于言人所未言。所谓“人之所未言”主要分两方面，一方面是别人没看到而未言，另一方面是别人看到了不敢言。琴安的敢言，包含两方面。《现代诗四十家风格论》可谓“敢言”的一个代表。这部著作是琴安对于五四新文化运动以还六十年间中国著名新诗作家作品艺术风格评论辑集。真正的文艺批评，或说是科学的文艺批评，无论针对作家作品的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好处说好，差处说差。他说，意外接到臧克家给他书信时，他首先担心的就是这位著名诗人看到对其诗作没有全盘赞扬的批评之处会不会生气。好在臧克家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夸奖他懂诗，两人后来成为倾心谈诗论诗的忘年交。肯定琴安敢言并非说他所言都对，是说他敢于讲真话。大家都讲真话，无疑是探寻和维护事理正确的重要前提。琴安敢于坚持个人见解的勇气，除了专业学识之外，还有就是他秉持恪守的学术良知。琴安的《徐志摩传》《冯雪峰传》《刘禹锡传》《唐人七绝选》《唐五律诗精评》《唐七律诗精评》《名家散文新读》等，均不乏一家之言。琴安研治诗学，自己也乐于写诗，诗作有古典格律诗，也有自由体新诗。

琴安对朋友以诚相待，宽容大度，守信重义。在大事上他不糊涂，一般事上往往率性而为。他对人生、社会怀抱许多美好理想，却不是误将现实混同于理想境界的“书呆子”。他看重自己的名誉，而沽名钓誉、损人利己的事与他无缘。和朋友在一起，久别重逢或谈得兴起，他常会搂抱对方，使人感到友谊的温暖。遇到高兴的事他会畅怀欢笑，甚至乘兴吟诵诗词；遇到悲愤的事他会落泪。在有的场合，他的言行举止谨小慎微，寡言少语，讲话甚至不免语词磕绊；但在另一种场合，他则畅所欲言，褒贬春秋，针砭人物，言辞犀利，毫无禁忌。琴安说过，“我的诗情一直在燃烧着。诗的崇高，诗的美妙，诗的魅力，诗的纯净，诗的真诚，诗的深邃，诗的神圣，曾不止一次地撞击着我的心灵，净化着我的灵魂，令我震撼，又使我动容；令我叹息，又使我回味；令我赞叹不已，又使我泪流满面……”这种对诗歌的喜爱乃至尊崇，感悟以至于神会，自然融合出琴安的诗人气质。

琴安曾著文写道：“我不知道人类文化已进入什么时代，我不知道人类文化还将进入什么时代；我只知道，只要到了这世上来，就要为它作出贡献，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琴安的学术生涯，是他心怀历史使命感和责任心的切实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