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3日 星期一
智慧快餐 半张票根 江南雪 卖春联 可爱的人 浓浓“慈孝情”
第8版:夜光杯 2026-02-22

卖春联

陈文华

新年到,年味起。该写对联了。窗外阳光灿烂,忽然想起与父亲驮着红纸、踩着冰霜,出门卖字的一段往事。

父亲是个杂而不乱的人——单位里有不少正经音乐学院毕业的,但他的笛子、二胡、琵琶,样样能登台;家里砌灶、打柜、修墙,也不用假他人之手,件件拿得出手。我记得他做灶坯,先用木板钉模,填进和好的泥,脱模后摊在院中暴晒数日,便成了结实耐烧的土砖。可他最得意的手艺,必是书法。母亲说,新婚夜他仍伏案练字;叔父也常忆起,少年时随他去拜嘉定名法书家浦泳。有此高人点拨,父亲笔下自有风骨,不媚俗,亦不孤高,一笔一画,皆是日常的敬意。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沪郊忽兴建房潮。我家亦不甘人后,可单靠田里收成与工资,哪撑得起砖瓦费?有一年冬,父亲突发奇想:何不写对联卖?他买回整捆红纸,裁得齐整,日夜挥毫。起初对联内容重复,自觉乏味,就专程去新华书店挑书回来翻,硬是把几百副联子写得各有面目。年廿八那天一清早,他拉上我,两辆自行车,两大捆墨迹未干的春联,冒着天寒地冻,晃晃悠悠出了门。

那时候嘉定贴春联的人少,多半是识字人家才讲究。我们转而直奔江苏蓬郎镇——听说那边家家户户都贴。骑了两三个钟头,汗湿衣背,到镇上随便找块空地摆摊。围观者众,买者寥寥。父亲不会吆喝,我也怯于开口,只得枯坐。近一个时辰,只得几毛钱进账。他叫我收摊,改走乡间小路,逐村叫卖。果然,苏南村落民风古厚,见有手写春联,竟纷纷迎出门来。那时物价低,百姓普遍贫穷,我们定价四五毛一副,但乡人纷纷欣然解囊。午后两三点,两大捆红纸竟尽数售罄。归途虽然寒风刺面,父女俩却一路欢笑。

次日,战线缩短,只至娄塘、朱桥一带。风俗相近,销路依旧顺畅。第三日已是年三十。我早已没了新鲜劲儿,腿酸得抬不动,父亲却说:“今日必须卖光,过了今夜,春联便无用了。”我们骑到唐行,此处风俗渐淡,又临除夕,只得半卖半送,两毛三毛也出手。三日奔忙,刨去红纸本钱,净落七十多元。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已算一笔不小的进项了。父亲没买肉,没添衣,转身又把钱全换成红纸,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预备来年腊月再战。可第二年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终究没再写。那捆纸便一直搁在箱底,无人问津,也无人动。后来父亲走了,我翻出那叠红纸,边缘已微微泛灰,我不擅书法,只好转赠一位会写字的朋友,但我终是没提那清晨出发、黄昏归家、寒风里数零钱的三天——怕说了,显得矫情;不说,又怕那段沉默的奔忙,连同父亲伏案时背脊的弧度,真被时光磨成一片空白。

如今市面上的春联多是机印烫金,鲜见手书。偶见一副,也多潦草应付。我每每驻足,总觉着那墨色深处,藏着父亲的身影——伏案、裁纸、舔笔,一笔一划,写尽一个普通人的沧桑与奔波。红纸会褪色,墨会淡,但那年冬阳下,父女推车穿村叫卖的影子,却愈久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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