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5日 星期四
雪后初晴(水墨) 来一道体育界“春联”如何 他们居住的时间 “写”些什么 析箱记 陈望道的茶缘
第16版:夜光杯 2026-03-04

析箱记

陆岸

吴兄跟我,都在2013年恋爱,前后差几个礼拜。他女友姓陆,我女友姓胡。上海话“胡”“吴”音近,好像双重联姻。他三年后领证,筹算谋划,婚礼去巴厘岛办,我特地从德国赶到。那个月,吴奇隆也在巴厘岛结婚。我逢人就说,要去巴厘岛,参加姓吴的婚礼。

我留学两年半,不知逃掉多少婚礼;研究佛教史,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吴兄给大家订机票,订酒店,订好一日游,问题就直冲过来:礼金给多少?按平常尺寸的 话,太 不 够 意思;按旅行成本的话,又显得市侩。老婆厌鄙我这副样子,心里的白眼翻得像老虎机的卷轴——是侬好兄弟(口+伐)?结果各让一步,送点钞票,再加礼物。我从德国带回来一箱零零碎碎的家居用品,老婆有数,说不够的,她老同事正好在团购名牌行李箱,帮吴兄订两只。

——为啥两只?弄得跟还债一样。一只可以(口+伐)?贵一点好了——

于是订了只镁铝合金的大箱子。个把月,运到上海,老婆送到吴兄手里。

吴兄跟我爱好文艺,学的也是文科。他另有务实持重的一面,跨校修了金融二专,如愿坐进陆家嘴的写字楼,老婆也在那里认得。他老婆大我一点,我叫“阿姐”,所以有了小吴公子,我既是叔叔,又是舅舅。他们叫我“陆舅叔”,英文名曰“sinincle”:six(六,陆也)+nine(九,舅也)+uncle(英文也不分叔叔舅舅)。这个舅叔像台风,经常在夏秋出没;他们也说来看我,计划里走遍了欧洲,都是不下雨的干台风。

去年八月,吴兄又“刮风”了,在老友群广开言路——买机票,怎么买?哪里买?都说我的小胡最会买。

过三分钟,吴兄发来私信,讲了个故事。年初,他一家三口去东北玩。飞到吉林,那只行李箱从转盘出来,两只轮盘居然没了。阿姐找人理论,找不到人,又赶时间,脚高脚低就拖了出去。回上海,吴兄去专卖店修,店员讲,不是他们家的;换一家,一样的话。吴兄闷了。翻来覆去想,难过得不得了。不跟阿姐讲,也不跟我讲,网上买两只轮盘,自己装上去——今朝实在摒不牢,侬不要告诉小胡。

吴兄周全双方,心事重;我不要面子,一身轻。扭头就把故事讲了一遍。

“立案”调查。

当年的同事早已离散,老婆找到亦师亦友的领导。领导积极配合,说那时同事驻香港,认识一家经销商,店开在有名的商场。得知八折优惠,就联络上海同事团购。三十多只,款式不一,再找运输公司,分批寄回来。人家都是塑料壳子,我们的最大最贵,弹眼落睛。

但尘封的悬案是一票货色:经销商不做了,商场关门了,运输公司注销了——“死”无对证。只能找到两个同事。一个说,别问了,去年到意大利玩,怕火车上扒手多,用钢绳锁绑在车厢头的行李架上。临下车一看,只剩钳断的锁。问她钢绳锁怎么钳断?答曰,网上九块九买的。

一个说,箱子不知道放在哪里,但老早在专卖店修过了。

这种情况我熟悉不过,跟历史研究差不多:凤毛麟角的线索,模棱两可的结果。看来经销商卖的不是假货,但未必全真;或许是售货员掺假,也可能运输中调包。有什么可以肯定呢?元凶肯定是找不到了。

八月底,我们请吴兄一家吃顿火锅,阿姐已经知道了。他们当然不真怪罪,我们也只能薄赔礼。银锅水柱汩汩,包厢雾气腾腾,小吴的黑眼珠在圆镜框里滴溜溜转。我的心事上来了,觉得这桩案子总缺个结尾。念头如豆腐鱼丸滚熟翻烂,终于开口:虽然讲哦,箱子是假的,不过这十来年,用的感觉是真的。吴兄听罢,喜笑首肯。正是:

“把甜句儿落空了他,虚名儿误赚了我。”(《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

颠来倒去,又是一出《析箱记》。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