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荐涵
这个破旧的小区,曾是我姑奶奶和姑爷爷的家。从我家出发,往西走过一座桥便是,步行大约十分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而我们,亦亲亦邻亦友,自打我有记忆起,两家人的生活就紧紧交织在一起。
他们没有孩子。姑奶奶自幼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在那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她经历过九死一生的开胸手术,心脏问题像一枚一生都背着的定时炸弹,她也因此早早被宣判与生育无缘。若不是信仰给了她强大的精神支柱,或许她早已被世俗的困难击垮。而姑爷爷,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阳光和善的人,浓眉大眼,记忆中他的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容。他会在我独自在家时送来生煎包和牛肉粉丝汤,会在我需要舞台剧道具时送来他的摩托车头盔。姑爷爷身体健硕,热爱运动,会带我去游泳,我也常在路上偶遇饭后健步的他。他还是个时髦的小老头,爱玩摩托,会用各式电子设备,会得意地向我炫耀新装的电脑和高清电视。
这个破旧的小区,我进出了无数次。小学时,外公生病,外婆要在医院陪护,父亲还在国外工作,母亲下班又晚,于是每天放学后,在母亲下班前,我就待在姑奶奶家。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准时从校车站接我,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便利店买些点心垫饥。到他们家,又会为我准备几乎不重样的晚饭。姑爷爷会陪我玩飞镖、踢皮球,教我抓蟋蟀;姑奶奶则会给我唱歌曲,我不懂歌词,只觉得旋律动听,而作为回馈,我总会跳些搞怪的舞蹈,逗得她躺在沙发上仰天大笑。
可谁能想到命运如此弄人。身体一向硬朗的姑爷爷,竟在我初中时因心脏病猝然离世。姑奶奶一定更不曾想到,那枚她背负一生的定时炸弹,竟先带走了她最依赖的爱人。从那以后,每当外婆和我经过小区,总会买些水果点心带给她,而姑奶奶每次都会塞给我一个红包,临走前,再向我索要一个拥抱。
再后来,姑奶奶去了很远的养老院,离开了这个破旧的小区,我也上了大学,见面越来越少。但她仍不时打来电话,给我一些“过时”的人生建议。一生未用过智能手机的她,会拜托护工每月转我几百块零用钱。逢年过节,我们全家去看她,临走时,她依旧会向我索要一个拥抱。一如既往,床头的瓶瓶罐罐是她与病痛斗争的证明。
去年,姑奶奶也走了。
这个破旧的小区还在那儿,在我日常经过的路上,我却再也没有理由走进去了。站在小区门口,我明白了什么叫“故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过去已经沉入时间长河,记忆中的刻痕不过是给自己的慰藉。但,那些离开的人,都曾鲜活地存在过;那些过去的事,也都真切地发生过。时间让万物终归于缥缈,但只要存在过,我们便能从追忆中,为那段存在赋予意义。因此,有一个与“刻舟求剑”相似,却更积极、更浪漫的词——朝花夕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