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
年过完了,仍然在村里,一个人或与一些邻居的年。这样的年我过了十次,想记起前些年是怎么过的,只有一些碎片,它们随机分布在一些年时,无法辨别。今年记几笔,给记忆增加一些锚点,以便来年想起时不至于过于混沌。
大年夜上午,备了四五个菜去老姑妈家。今年的年饭很轻松,她家保姆在,她会做饭,我不用准备太多。往年都是我备年饭,虽然完全不讲究,总归要有三四个大菜,鱼和肉什么的,记得有年红烧肉烧糊了,成了炭烤肉,有一年鱼没熟透,挨着骨头还有血丝,老姑妈说,没事我们吃外面的鱼肉,里面没熟的下一餐用微波炉转一下就好。
到她家还很早,保姆在厨房做饭,老姑妈说,这是新来的阿红。阿红做事利落,比上一个保姆会做事。一时无事,我问老姑妈要不要去游车河,她兴奋起来,当然要。她换好衣服,这时老姑父也起来了,我去打个招呼一起出门。
我带老姑妈游车河没有目的地,开哪是哪,她的目的是出去,坐在车上看街景就开心了。我们一边开一边聊,我问她是不是她管来家里的保姆都叫阿红,这是她家用的第三个保姆,全部叫阿红。老姑妈听我这样说笑得前俯后仰,说她也觉得奇怪,去保姆公司时面试的都叫阿红,她还以为是公司的统一称呼,其实不是,后来看身份证,每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红”字。我霎时有点感谢我妈没给我取“红”字,虽然保姆赚得比我多,但我更舒服,钱多事多和钱少事少,我选后者。
不知不觉来到后海,眼落处不远是人才公园。这不会是巧合,一定是想再来一次。年前不久我来过一次,人才公园是深圳最热也是最美的公园,好几年了,我只在朋友圈里看到,但从来没有来过。那天天略阴沉,下了几滴没有威胁的雨,是去年冬天最像冬天的一天。大年夜这天艳阳高照,比春天更像春天,车停在几乎同一个地方,我带着老姑妈穿过同一片树林。对岸是后海的城市楼群,春笋最具标志性。
老姑妈走不动,靠在大腹木棉树上晒太阳。她感慨,他们(堂弟堂妹们)会来家里看她,但没带她游过车河,只有我会。我说,你要跟他们说,想透气,要不然他们不知道。她摆手叹气,说游车河也不是必要事,不必说。老姑妈八十五岁,独生女和外孙去澳洲三十年,必要事是元旦他们回来相聚的几天,是她和老伴未来的大限事。其他事她自己能做的,保姆能做的,都不大叫我们。我给她照了几张相,这是她第一次来人才公园,如果我以后不带她来的话,也是她最后一次。
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去,保姆做了四个菜,我本来还要做四个,但最后一个老姑妈说吃不完不用做了。一共七个菜,往年都是六个或八个,成了那么多年的双,该缺该残的都没落下,今年不讲究了。姑父超常发挥,吃了一整碗饭,八十八岁,大前年从鬼门关里走了两圈后回来的,每过一天都是赚的,他们很知足。我给他们单独照了几张年饭相片,结婚六十多年,岁月非常优待他们。
吃完饭,我本来想带老姑妈到我们村包饺子,晚上再送她回去,姑父让她以后再跟我玩,今天过年,让她在家陪他。老姑妈依他,她说,还能依多久呢,快九十岁的人了。吃完饭出来才下午一点多,车往回开,但不太想回村,问小Q晚上怎么过。小Q和她的伴侣去年在我们楼租了房,住的时候很少,年底刚退房,她总叫我去市里找她玩。我知道小Q的伴侣去了南美玩,她不敢坐长途飞机,就一个人留在深圳过年。她让我车掉头,去南山找她,她要先健两小时身,去山姆买点东西晚上去南山吃火锅,共四人。
车头一转,转去南山。经过以前上班和住处附近的路,路上的人,命运切入正题的话我理应在这路上,是这路人。在小Q家等她,再一起去山姆逛,我空手出来,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想想,这是多么开心的事。
去科技园,车拐来拐去,路灯和大树上都挂着红灯笼,车少人少,略空旷。在咖啡厅兼小酒馆吃火锅,桌椅挪开摆火锅,一个椰子鸡,一个是自热火锅。用投影仪看春晚,看到一半无趣,他们说仓库有些烟花,于是动身。宝安海边据说可以放,但每一段靠海的路都有管理员巡逻,看见我们第一句是这里不能放烟花。但很多人都在等,观望,快夜里十二点时巡逻员也半扭转身子,大家都放松了,先是放仙女棒,后是地雷,再是往天空冲的,小的大的久的。夜里回到村里已是凌晨两点,已是初一了。初一上午遛完狗后就在七楼的志远家陪狗,她也去了南美,狗留在村里。
我泡茶,打开一本书,狗呆在脚边。想起葶子,年前她决定关闭白风空间,梧桐山最美的艺术展览空间,最后两天我去看她时很憔悴也很美,不知她现在如何,问她在做什么,她说一个人在家,让我去找她。
选了一条没走过的路,看一些不同的风景。我也是第一次去葶子家,才知道慎独是怎么一回事,她的家是我见过最美、最讲究、最洁净的,也知道为什么白风空间最后几天都要维持那么美,这就是她,一个以真和美为唯一导向的生命。我和她从茶桌对着坐,到坐在榻榻米上,喝咖啡喝茶喝汤喝酒,吃水果吃香肠吃糖,晕了醒醒了晕,聊了好多,又像什么都没聊,只记得探讨了爱情,还探讨什么样的诗才是一首好诗,时间像琥珀一样被凝固在那个空间。
回村也是子夜,初一是这么过了,始料未及的,过得极好的初一。初一过完,年就算过完了,写下这些,希望记忆有锚点,以后一想到过年,就记起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