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四节气的七十二候中,燕子以“元鸟”之名,最早出现在春分的起始——初候“元鸟至”,意味着春天万物复苏,燕子南归。燕子从北方飞抵上海还需要时日,但从“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词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的歌曲,燕子都是人们心目中“春天来了”的不二代表。
只不过,如今想在城市里看一眼“元鸟”越来越难。“高层建筑动辄几十层,适合燕子筑巢的‘点’越来越少了。”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感慨道,在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与平滑墙体间,燕子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住房危机”。
“邻里默契”绵延上万年
家燕、金腰燕这类人们熟悉的燕子原本栖息于岩石缝隙或山崖遮挡处。何鑫说:“万年前,人类开始进入定居生活。早期的土木房屋复刻了山崖远离地面且垂直陡峭的安全属性,加上人类聚居地附近的农作物吸引了大量昆虫,为燕子提供了丰富的食物,使得燕子伴人而居的习性延续至今,开启了人与燕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历史。”在科学研究中,家燕与金腰燕曾因农耕文明的发展而经历过种群爆发。
燕子入户,向来被中国人视为“家宅和睦、丰收在望”的吉祥象征。何鑫说,燕子性情敏锐但胆小,选择入户筑巢,并不是真的为了报恩,而是看中了人类居所能天然驱逐蛇、鼠等天敌,满足它们对安全感的本能寻求。而燕子又是天生的食虫专家,一户人家若有燕子驻足,周边田间的害虫往往会被燕子捕食一光。“久而久之,人和燕子达成了‘燕子入户即祥瑞’的生态共生默契。”
在江南乡村,人们至今仍对燕子的到访表示欢迎,甚至多数地区都保留着在燕巢下放置托板承接粪便的习惯。
燕窝和“燕窝”各有不同
谈及燕子筑巢,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可食用的滋补佳品“燕窝”。“但真正产出燕窝的是金丝燕,它们属于雨燕目,和属于雀形目的家燕的亲缘关系非常疏远。只是,这两种不同来源的物种为了适应相似环境而长得有些相像,在生物学上称为‘趋同演化’现象。”何鑫说,金丝燕主要栖息在东南亚一带的山地洞穴悬崖峭壁上,它们的筑巢方式极度特殊,是利用发达唾液腺分泌出的唾液,混合少量的羽毛或苔藓凝结而成,而我们身边的家燕,其巢穴主要成分始终是泥土和草茎。
不过,上海的燕子家族的“房型”也远比想象中丰富。家燕与金腰燕是上海最常见的“泥瓦匠”,它们衔取湿润的泥土,混合唾液与稻草,一点点在墙头上、长廊顶端糊制出碗状或花瓶状的居所。这种对泥土的依赖,使得它们在水泥硬化严重的中心城区,需要为寻找合适的“建筑材料”而大费周章。相比之下,崖沙燕则是名副其实的“开路先锋”,它们不堆泥,会在河道两岸的土坡中直接挖掘出横向的洞穴定居。
为筑巢燕留一处屋檐
钢筋水泥时代,“同一屋檐下”的人燕安居契约正面临着“毁约”的风险。“近年来,在城市闹市区看到燕子泥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何鑫说,全硬化的地面让燕子们难觅筑巢必需的湿泥,光滑的高楼则让“衔泥入户”失去了物理上的落脚处。在“寻找新家”的过程中,不同种类的燕子展现出了迥异的性格。家燕和金腰燕依然固守着“泥瓦匠”的传统,它们必须衔取湿泥糊制巢穴,这种坚持让它们在全玻璃幕墙的现代社区屡屡碰壁;相比之下,“土工”出身的崖沙燕,则可能因为误入建筑工地地基深坑挖土筑巢,而被迫陷入生存危机。
“其实,燕子们没有放弃,努力寻找闹市里的悬崖、屋檐的平替。我曾路过苏州河边的一个消防站。由于消防车进出需要,车库的檐口比普通建筑的一楼稍高,而且保留了宽大的遮檐,这种结构意外地契合了燕子对巢穴避雨性能的需求。”何鑫说,他观察了那一大家子燕子许久,它们不仅能避开袭扰,还利用苏州河周边的水系捕食,完成生命的延续。去年,城市里的观鸟者也曾在大宁公园等城市中心的绿地发现过家燕筑巢的景象。
随着全球变暖与城市热岛效应,燕子的物候节奏在悄然调整,比如,今年春天暖得早,牵动着候鸟的归期。“多数鸟类都在气候变化中不停地‘试错’。”何鑫表示,一些种群会尝试更早从南方北返,抢占稀缺筑巢地,甚至在上海南汇东滩等地,已经出现了一小部分不再迁徙、常年留守的定居种群。“这给城市规划带来思考:一个真正文明的现代都市,是否也能为这些相处了万年的‘老邻居’多留一处可以衔泥的湿地、多筑一座遮风挡雨的屋檐。”
本报记者 马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