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航
我们这年纪,小时候起码读过两种日记:《雷锋日记》和语文课上被表扬的同学日记。那时模糊知道,日记是能带来荣耀的,可又不敢存此奢望。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日记就是开学前要疯狂补完的孽债,是寒暑假作业神圣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每篇日记不可低于多少字,所以我们不能如路易十六一般,每天坦然四字“无事可记”(据说这位陛下上断头台那天也写这四字)。我们必须有事可记,必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必须“这真是难忘的一天”。
自己数着字数写的,就不太会关心别人的日记,以为大家都是数着字数写了交差。后来年齿渐长,读到各路日记:文豪的、哲人的、疯男疯女的、神童的、烈士的、特务的、、督抚的、名角的、囚徒的、探险家的、离家出走者的、末代皇帝的、末代皇帝他爹的……如一列绿皮火车,我经过一节节车厢,见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好歹铺张报纸,有人热衷食用味道强烈的食物,有人不饮不食哭完一包包纸巾,有人幻想自己是列车员或司机,有人时刻酝酿跳车。
我想在这里陆续分享一些他人日记,以此提醒读者,咱都在这列绿皮火车上。坐火车,嗑瓜子,聊前人日记,嗑出来的可能是臭虫,也可能是瓜子仁,或一对CP,一声叹息,一段隐情,反正不会是空空如也。
《鲁迅日记》厚厚两大本,始自1912年的《壬子日记》。那年五月五日七时,先生从家乡抵京(绍兴—上海—天津—北京):“途中弥望黄土,间有草木,无可观览。”这符合我自语文课以来的刻板印象,先生笔下的风景描写虽不便背诵,但好歹是简洁而非渲染的。你再想想朱君自清!好在《朱自清日记》没啥风景描写,溢出来的小心思和可爱吐槽,咱以后分享。
“六日 上午移入山会邑馆。坐骡车赴教育部,即归。予二弟信。夜卧未半小时即见蜰虫(即臭虫)三四十,乃卧卓(桌)上以避之。
七日 夜饮于广和居。长班为易床板,始得睡。”
这半小时就是京籍臭虫的客气——南方人远道而来,舟车不易,让人家先睡半小时吧。
三四十只臭虫,被刻画得如同列阵,先生也是敌进我退,如临宿敌。这是匕首与投枪之外的日常,画面感远超杂文。
“(九月)二十五日 阴历中秋也。晚铭伯、季巿招饮,谈至十时返室,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
这是人尽有之的乡思,是乡思不是乡愁,思之可也,愁则不必。
“二十六日 阴。晚张协和来。七时三十分观月食约十分之一,人家多击铜盘以救之,此为南方所无,似较北人稍慧,然实非是,南人爱情漓尽,即月真为天狗所食,亦更不欲拯之,非妄信已涤尽也。”
这是纵贯南北、不思宽赦的吐槽。我也不太敢真切翻译。我生于杭州,长于长春,南人北人的缺陷兼具,时慧时不慧,时有情时绝情,时欲拯时不欲拯,时妄信时不妄信,反正终身活在先生射程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