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写书中人生

徐瑞哲

2025年底，“梧桐区”的一座老图书馆，焕新成了上海图书馆家谱馆。80多年前，这里是上图老馆长顾廷龙等创办的私立合众图书馆，在孤岛时期让数十万册历史文献幸存于抗战烽烟下。如今走进家谱馆临街的二楼房间，还能找到顾廷龙当年的办公室。在他的儿子、现年96岁的两院院士顾诵芬记忆中，顾氏一家在上海与馆舍为伴，与鸿儒往来。如钱锺书就常走合众图书馆“后门”，十多岁的顾诵芬多次为其开门。钱先生总叮嘱他学好外语，还送过他现代剧的英文剧本。

不过，对顾诵芬影响最大的，不是钱锺书的洋书，也不是合众的古书，而是《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这位被军迷称为“歼八之父”的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与自家家谱上的顾廷龙、顾颉刚“文理分科”，同道却不同路。在他随父母迁居上海前，七七事变后的7月28日，侵华日军轰炸北平。二十九军的驻地距离顾家只有几千米，爆炸所产生的火光和浓烟仿佛近在咫尺。年仅7岁的顾诵芬就梦想着设计飞机，保卫祖国领空。

在南模读高中、做航模时，在上海开明书店给父亲的赠书中，顾诵芬第一次读到了雅科夫列夫的自传《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传记叙述了他从少年时代对工程技术发生兴趣，到后来制造滑翔机并逐步过渡到设计和生产轻型战机，成为苏联第一代飞机设计师的经历。顾诵芬只对当代科技图书感兴趣，考上了交通大学航空系。主讲《航空概论》课的资深教授姜长英，也向学生推荐了《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毕业后，顾诵芬远离双亲、一路北上，为航空工业一干就是30年。他进入沈阳飞机制造厂建立的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参加中国人自行设计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歼教1”的气动设计，这个“处女作”1958年取得首飞成功。顾诵芬第三次读这本名人传记是1962年，聂荣臻元帅领导下的国防科委以办公室名义下发此书。彼时，苏联专家刚撤走，这本书在系统内引起轰动。在已然成长为新中国初代飞机设计师的顾诵芬眼中，从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作战飞机除大量生产基本属于仿制产品的歼6和歼7，主要就是自行研制歼8和强5。走自主可控的路，无可选择。1985年，作为超两倍音速、飞高两万米的我国首型高空高速战斗机，歼8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成了国人的“争气机”。25年前的2001年1月，他主持设计的歼8大改款，全天候型歼8Ⅱ又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三读一书而改写书中人生的，不仅是一己，更是一国。20世纪80年代，顾诵芬任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601所）总设计师，所里图书馆又采购了一批《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发给从事总体、气动专业工作的新大学毕业生。而今，从歼10、歼20到歼35，中国的歼击机家族已为神州大地的垂直疆域铸造出天盾天弓。

顾诵芬常年定居京沈，并未暮年归乡，没有见证父亲图书馆的时代变迁，也没有在顾氏家谱上续写古籍文脉。但这位从上海走出来的大家，用一辈子筑梦苍穹，这就是“一个中国飞机设计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