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长街

冯与蓝

近些年，宝山罗店镇开发了“古镇一条街”，有朋友知道我老家就在罗店，向我打听。我说，啊，这条长街叫亭前街，我最惬意的童年时光就是在亭前街上度过的，因为我的外婆家在那里。

罗店镇在明清时期因为棉花产业而兴盛，直到三四十年前，依然是宝山北部地区最热闹的地方。亭前街处于镇中心的位置，生活百货一应俱全。两年前，上海新闻综合频道《寻味》栏目走访罗店古镇，本地文旅邀请我参与拍摄，我意外发现亭前街上的“罗店供销社”依然存在，大超市里买不到的物件——热水瓶塞子啊，以前夏天人手一把的手工蒲扇啊，小时候父母从食堂带饭用的金属饭盒啊，都堆放在老式货架上，怀旧风扑面而来，让人欣喜又怅然。

有的店铺是“常青树”，有的却已经消失了。幼年时，外婆家斜对面是一家点心店，下午三四点钟，外曾祖母会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取出零钱，让我去对面买点心吃。肉馒头热气腾腾，条头糕、麻球码在搪瓷大方盘上，盖着白色棉布，生煎刚出锅，是全发酵面皮的传统口味，没有汤汁，吃口格外饱满扎实。

亭前街以前有家文具店，兼卖一些彩色小皮球、铁皮青蛙、洋泡泡之类的玩具，是孩子们的“圣殿”。平日里，洋泡泡是充空气的，逢年过节，店里会有氢气球售卖。洋泡泡充了氢气，就不再是普通的洋泡泡，它们轻盈地飞了起来，头顶着店堂天花板，扎紧吹气口的棉线自然地垂下。有小朋友看中哪一只，店员一拽棉线，那只氢气球就落下来，棉线交到小朋友手里。

布店是所有店铺中最齐整、最美好的所在。各种面料分门别类地摆放，呢子归呢子，绸缎归绸缎，棉布归棉布，都层层卷裹在一块长木板上，竖着排列在货架上。看中了哪块面料，和营业员说一声，取下来，再仔细分辨图案，用手搓揉面料，看厚薄，易不易皱。选定了面料，营业员用剪刀裁下顾客需要的尺幅。我喜欢听专用的大剪刀破开面料时的声响，嚓嚓嚓嚓，碰上手势熟练的资深营业员，剪刀一顺到底，刺啦一声，一气呵成。收银员坐在店堂一角的高台上，是整个布店最酷的人，店铺的天花板上横七竖八架着铁丝，买完面料需要付钱开票，营业员写好单据用大夹子夹着，挂上铁丝，用力一推，夹子唰地飞到高台上，收银员核对开票，再用大夹子夹住找零飞回柜台。生意好的时候，店堂里唰唰声不断，大夹子飞来飞去，仿佛一个微型机场。

如今文具店和布店均已消失，街上新开了手工汤团店和茶室，都紧挨着亭前街边的市河，吃汤圆、喝茶的时候，可以欣赏这条老罗店人的“母亲河”。小时候，每逢端午节能在市河边上看罗店龙船表演。外婆家客堂间的窗台是最好的观景位，我趴在窗台上，听锣鼓声由远及近，只恨自己脖子不够长。龙船船头站着舞台扮相的虾兵蟹将，孙悟空和猪八戒，船尾锣鼓喧天，硬是把平日里波澜不兴的市河闹腾成了一个奇幻的大梦。2008年，罗店龙船技艺成功申报国家级非遗，沉寂了许多年的龙船表演又恢复了，不过表演地点搬到了新开发的美兰湖。

有朋友慕名来罗店古镇，却没有找到多少古迹，于是问我为什么古镇不够“古”。我认真地回答，因为罗店地区是“淞沪抗战”的主战场之一，大量古建筑毁于炮火，现在的罗店镇是人们在废墟上重建的。倘若你喜欢安静，不想从众追逐网红景点，又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气息情有独钟，那么罗店古镇是极佳的去处。毕竟每个人只能携带着自己的记忆，在如水的时间里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