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改写着“生死簿”

长海医院肝胆胰脾团队分析病情

曹凯在阅片

金钢在实施胰腺癌手术 本版摄影 郜阳

本报记者 郜阳 实习生 张依文

57岁的老邱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糖尿病复查，竟成了改写命运的转折点。

这位宁波的退休泥瓦匠，只是像往常一样走进医院，验血、开药。他不知道的是，一道无形的目光——胰腺癌早筛AI模型PANDA，正静静审视着他的平扫CT影像。

胰腺癌，这个素称“癌中之王”的恶疾，擅长潜伏和伪装，五年生存率不足一成。而这一次，AI在肿瘤尚不足两厘米、肉眼几不可辨的“寂静期”，就提前发出了预警。手术刀沿着AI标记的轨迹划过，病灶被完整切除，老邱至今无瘤生存。

《西游记》里，齐天大圣孙悟空闯入地府，让判官为乐善好施的寇员外添了一纪阳寿，这是神话。现实世界里，在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上海长海医院）金钢教授团队手中，“改写生死簿”的故事正在上演——AI在无数张平扫CT中捕捉人眼难辨的蛛丝马迹，在肿瘤尚未“亮出獠牙”时就将其锁定，为无数本已被判“死刑”的患者抢回了一线生机。

一 劫后余生

那是一个寻常秋日，老邱像往常一样走进医院。他挂的是内分泌科，查的是糖尿病。他做完检查回家，然后像往常一样，等报告、让医生看一眼、配点药……

然而，一通来自肝胆胰脾外科的电话打来——“您得再来一趟”。

老邱蒙了。到了医院，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告诉他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你的胰腺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病灶，可能是癌。

“可是报告上没写啊？”老邱不解。

“报告没写，是因为肉眼看不见。”医生回答，“但AI看见了。”

无影灯亮起，那个尚不足两厘米的病灶被完整切除。病理报告出来的那一刻，老邱长舒一口气——是癌，但好在是早期。

同样的经历，发生在77岁的范奶奶身上。今年初，老人在医院进行胆道手术复查。不承想，腹部平扫CT显示，她的胰腺里藏着一颗“定时炸弹”。被确诊为胰腺癌时，病症还处在早期。经手术治疗，范奶奶捡回了一条命，“手术之后不用化疗，药也不需要吃”。

在宁波某医院筛查的4万多人中，AI找出了两例常规检查未能发现的早期胰腺癌——其中一例的病灶仅有1.5厘米。在更广的范围里，PANDA已在18万余张平扫CT中，捕捉到24例被忽视的病灶，其中一半以上尚在早期。

每一例，都是一次与“癌王”赛跑的胜利；每一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劫后余生的人。

二“癌中之王”

要理解这些数字的意义，得先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胰腺癌，凭什么被称为“癌中之王”？

答案，藏在人体的深处。金钢说，胰腺，这个长约15厘米的器官，安静地躺在胃的后方、脊柱的前方，紧邻着十二指肠、胆总管，以及门静脉、肠系膜上动脉等人体最重要的血管。它如此深藏不露，以至于常规体检时，医生摸不到它，B超也常常看不清它。

当胰腺癌还在早期、肿瘤直径不足两厘米时，它往往不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疼痛、没有黄疸、没有消瘦——没有明显的不适。等到它露出獠牙——上腹隐痛、腰背酸痛、消化不良、不明原因的体重下降——往往为时已晚。超过80%的患者确诊时，肿瘤已经局部浸润或转移，失去了手术根治的机会。

即便出现症状，也极易被误判。上腹痛？可能是胃病。腰背酸痛？大概是腰肌劳损。突然血糖升高？也许是糖尿病。这就是“癌王”的狡猾之处——它在你毫无防备时布下陷阱，用最普通不过的症状伪装自己。在中国，胰腺癌的五年生存率仅为8.5%，居所有恶性肿瘤之末。

而那些极少数早期被发现的患者，命运则截然不同。金钢透露，肿瘤直径不足一厘米且无淋巴结转移，术后五年生存率提升至85%。

如何抓住稍纵即逝的早期窗口？很长一段时间，答案都是令人沮丧的。长海医院放射诊断科副主任医师曹凯介绍，一般来说，增强CT被认为最适合观察胰腺癌。医学上有两种CT：平扫CT与增强CT。后者照之前需要先打一针造影剂，增强图像的对比度。社交平台上，常有人吐槽增强CT带来的副作用：恶心、想吐、身体潮热……

于是，问题又回到原点：早期肿瘤没有侵犯到周边组织时，患者并不会感到不舒服，为什么得挨一针？因此，在医学上，增强CT是胰腺癌的诊断方法，而非筛查方法。无法筛查，就会困在“发现即晚期”的循环里。

三 恩师离世

2023年11月，一篇题为《通过平扫CT与深度学习的大规模胰腺癌检测》的论文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医学》上发表。论文介绍了一种通过AI和平扫CT开展胰腺癌早筛的方式，以及一个取名为DAMO PANDA的胰腺癌筛查AI模型。

曹凯，是这篇轰动医学界论文的第一作者。“2018年，我还在医院普外科实习，带教的主任被查出胰腺癌晚期。”曹凯陷入回忆，当时，医院集中了最好的诊疗资源，但由于发现太晚，最终回天无力。

目睹恩师离世，曹凯一度难以释怀。后来，成为放射科医生的他，翻阅了老师生前的体检资料，发现了一张胰腺癌确诊前10个月为肺结节筛查而拍摄的平扫CT片子。

再回首，确实能看出胰腺部分的影像是有一些微小异常的。只是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肺结节诊断上，那处关键的蛛丝马迹被漏过了。

2020年前后，AI行业发展得如火如荼，后来获诺贝尔奖的AlphaFold刚刚问世。一个念头在曹凯的脑海中萌生：如果AI能做“第二双眼”，或是作为“质控”，老师的悲剧是不是可以挽回？

研究很快启动。理论其实不难理解：确诊胰腺癌的病人，往往既做过增强CT，也做过平扫CT，将增强CT上的病灶对应着标注到平扫CT上，将其作为“教材”让AI学习……大家发现，AI真的能识别胰腺癌，甚至是两厘米以内的早期病灶！十多家医院的多中心验证，给了曹凯更大的信心。

他把老师的平扫CT“喂”给了AI，系统发出警报，那一刻，他哭了。那篇发表在顶级学术期刊封面的，就是老师的平扫CT片子和AI的读片结果。

四 可视“拐杖”

在实际应用中，判断医疗模型是否准确的指标有两个：敏感性和特异性。前者是指病人不健康、AI报不健康的准确度——防漏诊；后者则是病人健康、AI报健康的准确度——防误诊。

“刚开始的时候，模型还是有报错、漏诊的情况，我们就建立‘错题集’，让它反复学。”曹凯说，慢慢地，模型既能准确找出患者，又基本不会误报。正因为这样出色的表现，它被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认定为“突破性医疗器械”。

“在门诊、体检中心的使用中还是会遇到问题，这也成为我们创新的来源。”曹凯介绍，比如，体检中心的平扫CT普遍是低剂量的，意味着图像会存在噪声，让模型识别变得困难；又比如，模型能不能发现更小的病变，让患者在更早期得到治疗……

“还有，模型报阳性了，医生又该如何去判断，尤其是我们看片子没有发现异常的时候。”曹凯说，“巨大的焦虑，不是给病人的，是给放射科医生的，这通电话，我该不该给病人打。”

接触病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医生要避免让患者经历疑似胰腺癌的恐惧，接受不必要的复诊，甚至忍受昂贵且有创的后续检查，最终却发现自己是健康的。

“现在有很多生成式模型能让图片动起来。我们再让模型学习平扫CT和增强CT之间的区别，将平扫CT‘翻译’成有造影剂效果的增强图像，为医生提供一根可视化的‘拐杖’。”曹凯表示。

五 战战兢兢

今年初，《纽约时报》的整版报道，让这项中国技术成为全球瞩目的明星。然而，在肝胆胰脾外科主任金钢的办公室里，这位上海滩著名的胰腺“一把刀”，却反复强调一个词：战战兢兢。

“算法和模型，只是我们研究的一部分，远非全部。”金钢说，在医院，这项技术从未被当作“爆款”来炫耀，甚至显得有些静悄悄，为什么？

“因为医学AI，直接面对的是人。”

在很多人看来，AI的强大源于算法。但在金钢这里，算法只是“面子”，数据才是“里子”。2013年担任科主任以来，他未雨绸缪，不仅“攒下”了高精度、大样本量的医学影像，还有与之精确配准的结构化病理报告和病历。

算法“精度”上去了，金钢还是战战兢兢。他算了一笔账：胰腺癌的发病率是10万人中12到15例。假设开发出一个算法，敏感性是100%，特异性达到99%——这在医学AI领域已是相当惊人的成绩，但扩大到10万人中筛查，会发生什么？

“在找到全部胰腺癌的同时，你发现会弄出很多假阳性。”金钢说。

如果10万人中有12人确实患病，算法正确找出了他们；但还是有近千人是误报的。金钢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如果大规模筛查弄出那么多假阳性，我们无法承受。”

因此，团队在研发中，除了不断提高敏感性，更注重提高特异性，“确保绝对不能误伤他人”。

金钢的号，很难抢到，他说自己不需要“靠AI引流”。他需要的，是让这项技术真正“向善”，成为守护生命的无形之网。最近一年，除了门诊、手术，团队一直在忙碌的事，是如何将这套AI系统部署落地——适应各家医院的信息化系统、流程、场景，“这是一个海量工程”。

六 改写命运

“战战兢兢”的金钢，还是有些“藏着掖着”，对最近在做什么讳莫如深。但，AI搜索到，长海医院为一名华侨动了手术，用的是基于平扫CT的胰腺癌AI危险分级系统。

“这是我们的‘刹车系统’。”他还是透露了些，“这套算法里，会提示中高危和低危，我们再结合国际领先的液体活检技术，让有限的医疗资源集中到真正需要被‘看见’的人身上。”

曹凯那边，也没闲着。影像科医生发现，平扫CT覆盖范围大，以前老盯着某个器官，真是大材小用，“能不能‘一扫多查’或者说‘泛癌筛查’”。他们的愿景是，大家拍一张平扫CT就可以获得多种疾病的风险预警，其中包括胰腺癌、食管癌、胃癌、结直肠癌、肝癌等高发癌症。

“在上海，基层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已经大量配备CT，这是筛查能做起来的前提。”曹凯点赞道。

老邱在手术后，恢复得很好。他常常回忆起那个下午，甚至想象过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没有AI，没有那通电话，他照常回家，照常吃药，照常过日子；直到某一天，疼痛突然来袭，一查，晚期；然后是一轮又一轮的化疗，是手术台上那道长长的刀口，是家人眼中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悲伤……他不愿再想下去。

而现在，那个平行时空里的悲剧，被一个AI模型，轻轻改写了，就像大圣改了生死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