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3日 星期一
烟火细微处品读上海的精神密码 一封写给故乡的深情的信 九十岁的童年 那位热烈而勇敢的女性的模样
第15版:星期天夜光杯/读书 2026-04-12

那位热烈而勇敢的女性的模样

《她走过无数人间》读后感

◆薛舒

早年读过萧红的大多数作品,最近读评论家张莉的《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不断回忆印象中的萧红。那些令我在阅读的彼时浑身发冷,甚而毛孔张开的感受重新降临。张莉老师把萧红作品中诸多细节带给我的困惑与震撼再一次呈现,并以她评论家细致入微而又透视般的锐利目光,给了我新的刺激,我曾经懵懂的阅读所留下的感性印象被重新解剖与诠释。

全书共有六讲,从《生死场》《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的文本分析,到重读萧红书简、如何理解萧红和她的“黄金时代”,以及余论和两篇附录。借由一本当代女性评论家的书,我似乎重新阅读了一遍萧红。作为阅读者,我的感受发生了一次别样的重整,以及更为清澈的理解。

张莉通过对萧红作品的解读,抽离出独属于萧红的生活与心性所孕育的生命逻辑,这种逻辑让我获得了某种超越一个隔岸观火的阅读者的体验。我仿佛经历着《生死场》里的女人们的生活,进入了《呼兰河传》中苟活的自然与生命的境遇,感受到了在《商市街》挨着饿等待爱人时隐藏于皮肉之下的钝痛。

在阅读张莉的《她走过无数人间》时,我时而走进萧红的生活,走进她的内心,时而又保持着距离,甚至退后几步,以全景式的广角视线,看见全局,看见时代。很多时候,我会为作者的文字所深深打动,那是与阅读萧红的文字所不同的另一种激动人心:

以萧红的方式理解萧红。

什么是对作家、对女性真正的尊重?

站在女性视角去理解她,而非以萧军的视角去判断和教导。

选择离开,是萧红独立意志的体现,并非孩子般的任性。

——一个世纪前的那位年轻的女作家被看见,被懂得。从这个角度,我很庆幸今天的张莉是一位女性评论家,唯其女性,才能更深入地看见女性,更广阔地理解女性。

“她要打破内心的耻感,打破从小所受的教育,打破女性写作的惯例。”

“她的写作是自由的,是坦陈己见的,即使没有丰厚的收入,即使没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即使在穷困和颠沛流离的境遇里,甚至是在为情人抄写文学作品的间隙,萧红也天才般地完成了自己的创作。”

“她的写作荡涤掉了中产阶级写作的精致而保留了生活的粗粝、生猛和蛮荒,她冲破了我们对女性写作的刻板化印象,重建了女性写作传统。”

——张莉的文字让我感觉到了一种回肠荡气,这是作为一个女性,以及一个女性写作者的感动,这种感动,来自当代批评家张莉理直气壮的声音,这不是每个女性都能有勇气坦言的真实。作为阅读者,以及写作者,我甚至有种疼痛,《她走过无数人间》几乎有着医疗器械般的精确诊断,以及一个温暖的女性医生的抚慰。虽然这么比喻并不是最恰切,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方式来表达这种精准与慈悲。看到疼痛的表象之下的疾病,体悟那些承载着疾病的生命体的疼痛。这个生命体,可能是读者,可能是我这样的写作者,更是那位百年前的女性作家,她的文字留给我们的余痛。

读到最后部分,有一段文字让我几乎热泪盈眶:萧红的生命短暂,这使她丧失了很多机会。她没有可能完成她的半部红楼,没有可能成为我们文坛的世纪祖母;没有机会重忆当年的情感私密……更没有能力出版晚年口述史,对与她有过情感瓜葛的男人们那漏洞百出的回忆录发表看法、表达蔑视……

虽然张莉是21世纪的文学批评家,可我依然庆幸有她,对一个世纪前的另一位女性作家进行解读,并且发出“以萧红的方式理解萧红”的呼声,以及对萧红那些“越轨的笔致”的懂得,懂得她“在故乡的深处,又在故乡的远方”的文学创造。

掩卷,再看《她走过无数人间》的封面:碎花红布裙,暗红布鞋,粉红袜子的双腿轻轻迈开,在乡村般的深绿底色上行走,布裙下摆微微翕开,仿佛有微风。没有上半截,没有面容,我却能想象那个在早春麦子发芽的土地上行走的年轻女性,她走过的无数人间,以及她停留在31岁的面容,那张青春的黑白相片上,她圆润的两颊、齐眉的刘海下,是她散淡而又自由的目光。

我喜欢封面上的那半截红裙,它不是更符合年代特征的竹布蓝,也不是更有文艺气息的月牙白,而是红色。是的,那可能更是女性才能真正懂得的,脱离了世俗的、偏狭的、被规训过的,最为朴真的审美,以及,那个在青春的年华戛然停止生命的女子,那位热烈、勇敢的女子在我们心中的真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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