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睛

高明昌

每次回家，饭前饭后，母亲和我都坐在阳光房里。通常的位置是，母亲坐在西面，我坐在东面；母亲的藤椅与膝关节齐平，我坐的是矮凳。坐下后，我先问母亲，这几天的小腿，酸不酸？母亲回答，好多了，夜晚能睡得着了。说完就朝南望去，朝南望，地上全是白亮的阳光。

心里感谢小妹的聪慧，做一个阳光房，就等于做了一间暖意的储藏室。这是专门为母亲做的，母亲九十有二，喜好重新回到了婴儿的岁月，阳光房就成了最温暖的襁褓。有时我会抬眼看母亲，看见母亲也在看我。那眼神，小时候见过，我做好了作业，母亲拿起作业本看了一眼，白纸上有了歪斜的涂抹，就认为我完成了学习任务，她用眼睛示意我：去睡觉吧。

如今，母子碰面，我每一次睁开眼睛，总会发现母亲在看我。母亲是想收束她目光的，但每一次都来不及移开。母亲有点尴尬，用浅笑掩饰。其实，我已经无数次看到母亲在偷偷看我。许多的中午时分，母子一起吃饭，母亲坐在桌子南边，我坐在桌子北面，相对距离一米，很近又很远。吃饭时，只要我看一眼母亲，我就知道她会时不时地看一眼我的脸、我的手、我的饭碗。而当我们目光碰见时，母亲会去看着某个菜蔬，叮嘱我多吃点。我将筷子移动到母亲说的某个菜碗里。我想让母亲明白：您的话很重要。

母亲最希望我与她一起做点事，比如一起去菜园看看。菜园里的各种菜蔬，在母亲的眼里，都是鲜活的生命，必须照顾好。母亲喜欢拔草，弯腰蹲身时脊骨会发出枯竹般的脆响，我劝母亲只看不做，但母亲照样伸手拔草。当我将拔掉的草拢在一起拿回到场地时，母亲又看了我一眼，轻声发话：“草也是肥料。”说完就将草放到了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那地方有点热。

我每个周五的傍晚时分，都要去接孙女放学，带来我们家吃饭。在教室外，我会朝里面看去，孩子们叽叽喳喳，走来走去，但我一定不会认错孙女。想来想去，还不是因为一直看到孙女，平常日子就回忆和孙女在一起的欢笑，在家有时偷偷看孙女的照片，看多了就理解了自己，理解了母亲。我看孙女，母亲看我，都是一个道理。

如此想来，我回家了，阳光房里，端过矮凳，坐下，与母亲说了一刻钟的话，而后我就开始打盹，我想让母亲多看我几眼。母亲的幸福，我的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