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在哪里

叶良骏

外出度假，飞机升空至9200米，开始向前飞行。一会儿，地面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只见白云如羊群般挤挤挨挨，沉默且停滞不动。舷窗外，碧空如洗，纯净得似初生儿的脸。忽然想起幼时情景，心如团团白云，柔软而绵长。

童年在乡下，跟着阿娘，毫无拘束，白天疯玩，别的她都不管，除了下河。但夜晚必须坐在河边石凳上，听阿娘絮絮叨叨。暗云飞扬，满天星辰如唾手可摘，四周寂静，阿娘会讲很多民间故事。讲到兴起，她就要我抬头看天，说阿爷在天上，你的外公外婆、二舅舅也在天上，静静地想他们，你会看到开天门。我只见过阿爷的画像，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于是凝神望使劲看，看得累了困了，就睡着了，被阿娘抱进屋去。看了不知多少回，从未看到阿娘说的那一幕，也没看到天门在哪里。我抱怨，怎没见他们出来？阿娘说因为你太吵，下回要一声不响专心看，总会看见的。

今天，飞机在云层上飞，如用手触摸，一定碰得到天。如能走出去，也许能找到天门，叩开门，那从未见过的阿爷会在里面吗？老是咳嗽的外公，病好了吗？长得好看的外婆，我能看到吗？也去了天上的爸爸，还在作诗吗？说了几十年路上当心的妈，还在倚窗望着我吗？……无人回答。天门到底有没有？就是有，我怎么从地上爬这么高呢？是有梯子，还是绳子？就算有，这么长这么陡，我爬得上去不？

飞机往前开，速度其实很快，白云却如静止不动的一幅画，任凭我怎么问，依然沉默。阿娘讲的是故事，心里是思念，可我很多年里坚信她说的是真的。上初中后，有一次语文老师教《天上的街市》，这首郭沫若的诗，读起来朗朗上口，老师要我们一遍遍读，还要背。我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了阿娘的话，我站起来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天上无土，街市设在哪里？牛郎织女点着灯笼逛街市，走在哪片地上？教室里朗读声忽地停下，一刹那又响起了哄堂大笑，有男生说，叶良骏，看你挺聪明，今天居然不知道这是诗，是想象出来的。同学们七嘴八舌，笑成一团。

老师制止大家说，诗贵在意境，郭老发挥想象力，把虚无缥缈的天上街市写得活灵活现。叶良骏也喜欢写诗，怎会不懂好诗在意境？她是沉浸其中，情不自禁了！同学们鼓起掌来，沉浸在往事中的我清醒过来，也笑了。可我多么希望天上真有街市，阿爷、外公外婆不仅和牛郎织女一起逛街，还会开启天门，走出来。

长大后，知道那只是故事，但仍希望天上有门，只要虔诚祈祷，凝神注目，哪一天，门会开，那些没见过的长辈，曾朝夕相处的亲人，还有那几个去年来不及告别悄悄走了的老友，会从门里出来。盼望他们回家，哪怕只是一瞬，只见一面，只是沉默以对，让他们看看我，也让我看看他们……

飞机在云层之上，往前开向南飞，已经开了几个小时，离地已超万米，我像小时候一样四处看，凝神望，可除了蓝天，就是白云，哪里找得到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