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8日 星期二
观意大利音乐剧《神曲》 花香醉人(中国画) 成为天元是高光时刻 收拾是一件治愈的事 专注的人 四月赏蕙兰
第13版:夜光杯 2026-04-27

专注的人

钱红莉

一直默默关注一个女孩的动态。我们也算是认识。曾给她留言,想用她的文章,她竟老派地写一封短笺来,不吝赞美我的古典音乐随笔……古典音乐题材的读者一向稀少。茫茫人海,我们相互看见对方的存在。所以珍视。

依稀记得,她在北京大约做着媒体或出版相关工作。去年秋天,忽然搬去云南,长途运去那么多箱书。一点一点收捡,打包,联系快递员……何等静定,真是佩服。

想问问她,是辞职去云南工作吗?但,毕竟我们不算深交,边界感要守住的。

她常常写一段与朋友们观鸟的事,扛着相机,和三四好友去苍山拍鸟。她擅画鸟,是她让我认识了无穷的鸟名。一次次被她的三言两语打动,不,是被一个人的专注吸引。人沉浸在一件热爱的事情里,有忘我的投入,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快乐无与伦比。也是精神世界里凭空铺开的一段缓冲带,帮我们抵挡俗世的挫败感,也是对惊魂未定的心的一份抚慰。

当年,苏轼差一点因小人诬陷被杀头。贬去黄州的他整日盘桓江边,偶尔加入小朋友往江中扔石子游戏。甚至到哪里都惦记着吃——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不懂得的人或许疑惑,这个人的心可真大呀,命差点没了,总还想着口欲。

不然呢?日子要过下去的啊。这正是他的天真。

好比我,有一天编稿,糟糕得实在读不下去,直想砸了电脑。可是哪能呢?深呼吸几次,精神层面又安步徐行起来。

这一阵,一直关注四名宇航员来往地月之间的事情。当我第一次看见人类用尼康相机拍下的蔚蓝地球,激动难言。星系无穷,深晓小小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人类借助飞行器,仅仅十天便往返地月之间,何等神奇伟大。

看着这颗蓝星,一颗心汹涌复宁静。那一刻,有对宇宙星空的专注,是离神性又近了一点点。

何尝不是乐而忘忧?当一个人专注地投入一件事而浑然忘我,最接近神性。

孩子是自带神性的族群。当他们趴在地上观察蚂蚁,当他们将一朵花一片一片撕下浑然地捧给你,当他们坐在湖边挖一下午的沙子,当他们久久仰望天上的飞机……

周末,我对孩子说,你可记得,小学时你们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在小区一圈一圈疯转,满身大汗也不歇。他说,那时好傻也好快乐啊。也是这样的四月,夕暮的霞光中,五六个小男孩汗流浃背的尖叫声依然在耳畔,我的心都是颤的。那一份单纯的快乐极近神性,永远不在了。

小时候的夏天,最喜欢下雨。雨歇天青,一股溪流自村西潺潺村东,我们必须要去造一截水坝,搬石头,铲泥巴,将水留住,然后看着它们满溢,再将坝推倒,一身湿,快乐到随时起飞。每一次雨后,乐此不疲地重复。彼时无一可玩,我们便深深共情于水、石头、泥巴。偶尔,小小的人坐在山坡上,忽然陷入沉思,有一点点寂寞,是遥远的天际线,是看不见尽头的绿天绿地,给了我们面对内心的神思恍惚。

不仅仅是孩子,还有牛,它吃着草,忽然把头抬起,望远……孩子与牛同为神兽,是灵犀相通的。那一刻,两个物种之间有了无言的共鸣。那种无以言传的寂寞,我一直记得。用井上靖的话说,悠悠岁月从我们身边流过。

偶尔有一点阳光,值得放下一切,去山坡坐一会儿。草丛中无数生灵来来去去。一只小蚂蚁爬上我的手指,好奇探寻至手腕、胳膊……我悄悄粘住它,送入草丛,它快速爬向另一同类,碰碰触须,似乎说,刚才我遇到一个猛犸象那样的庞然大物,怎么也摸索不到尽头,真是太神奇了。

我们人类何尝不是这只蚂蚁,一点点在宇宙中探寻,借助飞行器飞到无限遥远的星体,如此遥远路途,可是,依然没有走出银河系。

浩瀚宇宙有多少亿计星系?映衬得人类这只小蚂蚁渺小又伟大。

终于晴了。坐在露台晒太阳,盯着两朵黄月季看了又看,玫瑰般的香气淡淡浅浅,花色如此绚烂。还有两朵花骨朵,露出一点点娇黄的月牙边边,在四月的风中微颤。

底楼人家的蔷薇像小号一样伶仃地吹开了三两朵,是初初试声,接下来,一场古典乐交响盛大登场。没有什么花比蔷薇开得疯癫,又那么孤注一掷。

早晨,在菜市,蹲在一篮槐米前,抓一把闻嗅,一种洁净无垢的香气翻山越岭而来,仿佛又找着了童年之路。整个清晨,包括微风、四月以及安闲买菜的人们,都是神性的。

路上,几十株楸树,紫花累累,年年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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