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簿纪事

□ 赵韩德

整理旧书，却翻出一册练习簿——勾起了对往昔的回忆。那时候常常出差，到海上参加新船试航，一去就是半个月一个月。为解岑寂，将练习簿本子上手抄的前贤诗文带上。

“春水船如天上坐”，好像是人到中年以后才能体会的境界。儿时春游，到公园划船，是全班最渴望的项目。红领巾们数人一小舟，踏上船就晃荡，急得班主任直叫：“坐下来，小心。”几支桨瞬间已被抢光，迫不及待地伸进水中。碧绿的春水在摇晃的小舟边漾出一圈圈波纹，小舟笨拙而又快乐地向湖心驰去。到处寻找桥洞，然后穿过桥洞划向更远的水域。天真的童声在绿柳碧波间响起：“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之后，就是各船之间的打水仗，不亦乐乎？

工作之后，这样的快乐机会就很少了。我的职业生涯是造船行当，造远洋巨轮和舰船。一艘船初步造好之后，必有个全船实船考验的大项目，船舶整体性的验收，这就是海上航行试验。全船所有设备全体进入饱满的工作状态，在浩瀚的大海上不间断地进行运行考核。试验内容非常多非常紧张，不容疏忽，时间也很长。某次，我两耳灌满轰鸣，从机舱里出来换班休息，浑身沾满机油味。稍作盥洗后倚靠在单人床上，枕头下抽出练习簿慢读，平息一下心情。其中就有行舟之诗。有位元代诗人，夜间泛舟，过湖南岳阳西南的洞庭青草湖（他可闲啦，哪像我们这现代造船与航行试验如此的轰轰烈烈），写七绝道：“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使我忘了身在拥挤的船舱。前后翻翻练习簿，又发现古人特爱乘船，比如李白、杜甫、苏东坡、黄山谷、徐霞客、龚自珍……

忽然，感到身下的床铺微微抖动起来，立刻意识到，我们的主机要开始做超负荷试验了。广播里响起命令：“主机110%超负荷试验马上开始。请参试人员立刻就位！”我跳起来就冲向主机舱。我们的主柴油机和轴系面临最关键的考验了。我拉开沉重的机舱水密门，仿佛踏入了轰鸣震耳的战场；我迅速掏出防噪声耳塞戴好，沉静地走向柴油机巡回平台。巨大的柴油机巨兽一样血脉偾张，高压油泵的脉冲像巨人的脉搏，可以搭出机器的“心”跳。各缸的燃油刻度和排气温度整齐正常，雾化的柴油正在爆燃推动活塞，曲轴冷静自如地旋转，机内润滑油像溪水一样流动。我用眼光向挤满人的集控室大玻璃视窗示意，同时竖起了大拇指。紧张的试验时段终于结束，广播员兴奋地宣布试验成功，人们的笑容在机舱里荡漾，我走进集控室和伙伴们碰头，击掌庆贺。

回船舱休息，躺一会儿。照例先翻一段练习簿美文安定心绪。我和衣而睡，舷窗外海水卷沫，梦回春游划舟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