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舟
窗外,东边几团乌云,是有急雨的征兆。父亲却说不必带伞,他伸手一指,原来西向起了风,这挟雨的乌云要被吹往山那边了。可母亲东瞧西望,最终还是带了伞,她笑说:“拿上吧,不算框外事儿。”她祖籍河南,河南人常说“框外”这个词,意思是“多余”。
那今日,母亲坚持带伞算不算多此一举?半小时后的早市街头,淅淅沥沥的小雨渐大,小贩们忙着支篷,行人们四处躲雨。也有同母亲一般做了“框外事”的,不急不慢拿出伞,颇得意——这是因为,暮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在雨落下之前,谁也不知风和乌云的交手结果。母亲虽无确切的预判,但带伞这一举动于暮春而言,哪日都不算框外。
框,本义是门窗的架子。框外,即门和玻璃的尺寸出了框,是多余的,需要裁剪。这令我想到学生时代的一个词——课外书。应试教育以课内教材为主,课外书的用处自然不大。那是我小学五年级,着了魔般捧着一本《苏格拉底对话录》看不明白,就觉得人物之间你来我往的机锋有意思。这书自然是无用的,可到我读高中时,竟在政治科目上非常出彩,很会从题目材料中寻出机锋,再进行不同角度的辩论。还有我初中时爱看的《菜根谭》,这书有修身养性之用,但老人常说“少年人不修身”,是怕小小年纪没了志气。我读它却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至步入社会,再大的风浪也激不起波澜时,我就知道从前的课外书都没白读。
人们总不愿去做框外事,左不过是怕白费力。但我认为,只要行事的出发点是积极向上的,将来就有好的结果。譬如“拔苗助长”和“笨鸟先飞”,前者是真正的“多余之事”,后者的辛苦则是有益的。
框,也比喻范围和固有的格式。框外,也可以理解为打破原有的格局。有时候,“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并非坏事。《红楼梦》中的贾芸虽出身不好,却很懂上进,找凤姐求大观园的“种树”一活时,又顺道求来了明年的“做灯”活计,凤姐玩笑他说“倒是会放长线”。贾芸确实聪明,“种树”是大观园里头的活儿,“做灯”一职的范围则在整个贾府,他看似“放长线”,实则是想要走出大观园这个已然不中用的框架,去更广阔天地寻一番作为,后来也着实做到了,甚至离开了贾府这个空壳。可其余“员工”呢,都守着大观园这个“香饽饽”,以为此生安稳了,最终却如井底之蛙般,相继在园内熬死了。
“框外”本就有不少好处,甚至风景不错。古籍版式包括版框、栏线、界行、书耳等,版框就是边栏,外头的空白叫“天头、地脚”。古人读书都要做“批注”,是将自己的读后想法记录下来。批注所写的位置就在框外的“天头”或“地角”。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和脂砚斋的《脂砚斋批评本红楼梦》都是文学史上著名的“批注书”,他们在原书边边角角的记录,不仅为原作者增添了色彩,还自成一派风景。
诗仙李白为何被年轻人追捧?就是因为他不羁的天性和不拘一格的诗风,成就了他极为浓重的个人风采。别怕做事多余,也别自我囿于安稳的方寸,大胆去为“框外”付诸行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