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两件

徐静波

忽然想起两件旧事。

那是1987年4月15日下午两点，复旦大学举办一个白先勇的座谈会，通知我们这些现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去参加。白先勇是白崇禧的公子，当时是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校区教授，是蜚声海内外的著名作家，国内早有他的作品印行。初见白先勇，大约四十五岁的年纪，他与李欧梵是同窗好友，稀疏的头发整齐地梳向一边，一张脸刮洗得干干净净。敞开的藏青色西服里面，穿一件宝蓝的衬衣，系一条红白相间的领带，显得非常富有学者的风度。在服饰上，他似乎比李欧梵用心。和李欧梵一样，白先勇给我的印象很好，主要是他的谦恭而又得体的儒雅风度和颇为广博的知识。座谈会由副系主任王锦园主持。我向白先勇询问了梁实秋的情况。白回答说，梁作为英文学术权威、莎士比亚的专家和作家的声誉，是家喻户晓的，很受人尊敬。但他的古典主义理论，年轻的一代都不怎么感兴趣。梁的续婚，在华语文坛也非常引人瞩目，他后娶的妻子韩菁清，曾是上世纪40年代上海的红歌星，美貌动人，又能做得一手好菜，因此梁的晚年生活很幸福，这也是他晚年依然丰产的主要原因。

就在见到白先勇的几个月之后，收到了《书林》杂志编辑肖敏寄来的一封信，谓有一梁实秋当年的学生唐郁南，见到《书林》上刊出的我的一篇写梁实秋的文章以后，思念旧师，极想晤我一面。我上课前直接去了淡水路上她的寓所。当时唐郁南是一位七十有六的老太太，清癯瘦削，双脚已不良于行，衣着相当朴素，但精神极好，谈锋甚健，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她寄寓在胞妹处，居一亭子间，内有一床一桌两张沙发，两个书橱，屋内有些凌乱。唐约在上世纪20年代末在上海中国公学听过梁讲授的英汉互译的课，上世纪30年代初又曾在青岛大学梁任馆长的图书馆内当一个馆员，彼时与梁过往最密，几乎每周一次在梁寓用饭。她对梁的印象是：一位学识渊博、和蔼可亲、爽朗豁达的师长。后来她去法国留学，便与梁分别至今。唐的丈夫是山东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徐思园，亦是一代知名学者，已故。唐与许多名人相识，诸如冰心、沈从文、徐志摩等。唐本人1957年在山大外文系任教时被打成右派，历尽磨难，直到平反。当年巴黎大学风神潇洒的年轻女性，我见她时，已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了，想来令人唏嘘。她向我打听了梁文茜在北京的地址。

往事如烟，烟云有时会消散，有时却会在头脑中一直缭绕萦回。